舒晚的助理把会议地址发过来的时候,宋见微正在剪一条甲方的修改意见。
修改意见列了十七条,最后一条是“能不能让受访者的眼泪在左脸流,不是在右脸,构图会好看一些”。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关掉文档,拆了一包新的镜头纸。
手机响了。助理的消息很正式:舒晚女士团队邀请宋见微导演参与纪录片《符号》的前期沟通会,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址国贸三期A座。
宋见微把镜头纸放下,拿起手机看了几遍。
国贸三期。不是机房,不是排练厅,不是城中村。是国贸三期。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擦镜头。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在上面擦了好几次,但焦距圈附近那点灰老觉得还在。擦到第三遍,她重新拿起手机,只打了两个字——“收到”。
对方大概以为她会多问几句。她没有。她只是把会议地址复制到备忘录里,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提前四十分钟到,看光线”。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分,宋见微站在国贸三期的大堂里。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把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肩上挂着那台新机器——不是大学那台索尼小高清了。毕业第二年她换了机器,自己攒的钱,机身比上一台轻,但镜头比以前的更好。她爸在电话里问她买了吗,她说买了。她爸又问镜头多少钱,她说了个数字。她爸沉默了片刻,说“比你妈料想的便宜”。
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不是为了紧张。是为了看光线。大堂是挑高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拉到天花板,下午的阳光从西侧斜斜地打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几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她在大堂走了两圈,找了个角落坐下,拉开机器肩带,从取景器里看这个空间。光线很硬,反差大,色温偏冷。不是她习惯的调子,但可以压。她调了一下参数,拍了一段大堂人群流动的空镜,又删掉。
三点差五分,她上楼。
会议室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街景,车流在底下缓慢蠕动。长条会议桌,黑色皮椅,桌面摆着矿泉水。宋见微选了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不是主位,不是末位,是以前她在食堂选座的角度。她把机器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和椅子之间大概隔了半米,和她机房沙发的位置差不多。
门开了。
不是舒晚。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女人——舒晚的执行经纪,姓陈。陈经纪大学毕业后才入行,脸很圆,语速快,说话时习惯性转笔。她跟宋见微交换了名片,坐下来翻出一沓文件。
“宋导,舒晚那边我们内部沟通了几轮,这次纪录片的定位是想做一版偏真实质感的个人侧写。平台意向已经初步有了,但赞助方那边还在谈,他们希望成片里有‘幕后感’——但也不能太幕后。”陈经纪说,“舒晚自己提了您。”
宋见微的手指停在机器肩带上。
“她说跟您合作过。大学的时候。”陈经纪用笔敲了敲下巴,“她说您能拍到她不太一样的样子。”
宋见微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上有一层冷凝水珠,正沿着标签纸慢慢往下滑。舒晚说的“不太一样的样子”——她知道那是什么。食堂里鼓着腮帮子吃木耳的样子,操场上跑到第四圈笑容维持不住的样子,城中村阿婆门前蹲着择菜、把菜梗留得太长被说笨手笨脚的样子。
这些确实不太一样。但这些都是她的。
“舒晚呢。”宋见微问。
“她马上到。刚刚结束上一个会。”陈经纪看了一眼手机,“她这几天行程特别满,明天一早还要飞上海录综艺——对了,这次的拍摄周期我们想压缩一点,外景尽量控制在三个场景以内,不能太累。品牌方的素材露出要求我稍后发您,还有妆造团队会全程跟,拍到正脸的时候需要提前打招呼——”
“不拍。”
陈经纪愣了一下。
宋见微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一般”。“纪录片不是幕后花絮。如果要提前告诉她哪个角度是‘可以拍’,哪个角度是‘不可以拍’,那她在我镜头前面就不是她自己。”
陈经纪把笔放下,似乎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宋见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四年前在艺术楼下举着机器对舒晚说“拍你不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听不出一点攻击性,但底下的东西纹丝不动。
“舒晚确实说过您比较——”陈经纪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坚持。”
“她没说过。您说的是‘比较固执’。”
陈经纪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被人拆穿了反而放松下来的笑。“她说的确实是‘比较固执’。原话是——‘她很固执,但她拍东西的时候,是唯一不看脸的人。’”
这句话让宋见微沉默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
舒晚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宣传,一个是她的商务。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西装,里面是低饱和度的雾蓝色内搭,脚上一双细跟高跟鞋,头发比大学时短了一些,刚好垂在肩膀上方。脸上带妆,很淡,但确实是经过妆造师的手——精致、得体,每一条轮廓线都在对的位置上。
宋见微站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空相遇。这间会议室比大学机房大了三倍不止,落地窗比排练厅的镜子更亮,桌上摆着进口矿泉水而不是周姨的速溶奶茶。但舒晚看她的眼神,和四年前在宿舍楼下回头喊“等一下”的时候,是同一种。
“宋导。”舒晚先开了口,语气很正式,但喊“宋导”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别人慢了一点,像在嚼一颗放了很久的糖。
“舒晚。”宋见微说。没有“老师”,没有“女士”,就是舒晚。
舒晚在她对面坐下来。陈经纪迅速把会议流程过了一遍——项目周期、平台诉求、品牌方权益、拍摄时间窗口。舒晚全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专业、态度从容。她不再是那个被叫上台即兴表演时会咬指甲的新生了。她知道怎么开会,怎么在适当的时候说“这个我再考虑一下”,怎么在不想回答的问题上轻轻绕过去。
但宋见微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块很浅的痕迹——不是伤,是长期戴戒指摘下来之后留下的压痕。她没有戴戒指来开会。这是舒晚戒指唯一不戴的职业场合吗?她不确定。但她在坐在舒晚对面的第一个十分钟里就已经注意到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宋见微把机器打开了。她没有问任何人。她只是把机器放在桌上,取景器翻转朝上,没有扛在肩上,也没有对准谁。屏幕上是一片灰蓝色的虚焦——大概是会议桌的玻璃边缘,或者是什么反光被不小心按进来的留白。
“宋导,您这是?”陈经纪看了一眼机器。
“试一下光。不拍画面,只看参数。”
陈经纪没有继续追问。舒晚低头喝了一口水。她知道宋见微在做什么。不是试光,是听呼吸——通过取景器,她可以安静地观察整个房间的秩序,像一个进场却暂时按兵不动的守夜人。那台机器没有对准她,但她的所有反应都已经进了宋见微的库。
会议结束后,舒晚让团队先去楼下等。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落地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斜了一点,从舒晚的白西装肩线滑下来,落在会议桌上,正好停在宋见微那台机器的镜头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