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带机器来开会。”舒晚靠在椅背上,刚才那个职业化的舒晚被搁在了会议桌上,没带走。现在坐在这的舒晚,笑起来像在食堂后厨跟周姨讨价还价葱花多少。
“习惯了。不带总觉得少点什么。”
“那你怎么不拍我。”
“拍了。”
舒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机器——取景器还是亮着的,画面还是那片灰蓝色,没有她的脸,没有她的身体。
“你在拍什么。”
宋见微把机器拿起来,关掉,然后说:“你右手无名指第一指节下方,有一道戒指压痕。”
舒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戴戒指已经戴了两年——不是婚戒,是品牌合作,她的代理品牌之一。那枚戒指她在镜头前戴,在活动上戴,在几乎所有公开场合都戴。今天来开会的时候特意摘下来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妆造师都没发现。但宋见微发现了。在长达一个小时的会议中,在没有对准她的镜头里,看清了她指节上一道不到指甲宽的皮肤纹理变化。
舒晚把手放在桌上,轻轻转了转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戒指。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你还是在拍我”。她只是看着宋见微,眼底有光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抿唇浅岔开话:“四年没见,你上来就盯我手指看。”
“习惯了。”宋见微还是这三个字。
舒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把她整个人映成一道很浅的剪影。她低头看着底下慢慢蠕动的车流,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这几年你在拍什么。”
“什么都拍。婚庆、宣传片、街采。”
“纪录片呢。”
“拍了一部,没上线。”宋见微的语气很平,和她说“今天天气一般”的时候一样平。
舒晚转过头来看她。宋见微坐在会议桌前,手里握着那台已经关掉的机器,镜头盖已经盖上了,但她的手指还搁在快门上。在这个距离下,舒晚终于能清晰地看到——宋见微比以前瘦了,脸颊线条更分明了一些,但眼神没变。和当年在机房熬夜改老街片子时一模一样的、不肯放过自己的眼神。
“你那个选题阐述我还存着。叫《被看见的人》。”舒晚靠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你说何也的喂猫器是留给一只瘸腿三花的,周姨的保温杯换过四次内胆,丁橙的第一行字幕不是贴在成片上、是写在机房地板上用粉笔写的。你写了每一个你拍过的人,但没写你自己。”
宋见微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想,”舒晚继续说,“这个人拍谁都能拍进去,就是拍自己拍不进去。”
“现在能了。”宋见微说。
舒晚从窗边走过来。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在宋见微的呼吸节奏上。她走到宋见微面前,和那次在宿舍楼下一样近,一样不需要取景框。
“那拍我。拍现在的我。”舒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次不是为了交作业。是因为我想让你拍。”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低头把镜头盖旋紧,然后又旋开。这个动作舒晚记得——以前她不确定的时候就会这样。反复折腾手里的东西,给自己一个不用抬头看对方的理由。
然后宋见微说了四个字。
“你想被看什么。”
落地窗外的车流红了一片。国贸楼下的红绿灯切了,尾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舒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宋见微问的不是镜头参数,也不是拍摄计划。是这四年。是那些她在社交媒体上写过又删掉的话,是那些她在化妆间里独自坐过的凌晨,是那些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今天的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的清晨。是所有她以为没人会问、也没人会发现的东西。
“所有。”舒晚说。
宋见微把镜头盖旋紧,放进包里,站起来。她比舒晚矮一点,但站得很直,肩线很稳。
“那我有一个要求。”
“说。”
“拍摄的时候,不要戴戒指。”
舒晚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商业活动的笑,不是MCN训练营教的“自然感微笑”,是那种嘴角先动、眼睛跟上、鼻子微微皱起一点点的笑。
“成交。”
宋见微拎起机器包,走向门口。推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几点。”
“六点。我家。拍我晨跑。”
“好。”
门在身后合上。宋见微走进走廊的那一刻,把自己的表情钉在走廊的反光玻璃上——很淡,但嘴角在往上走。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放了一遍:六点。我家。拍我晨跑。和她第一次约在图书馆时还是同一个语气。舒晚还是那个舒晚。
会议室里,舒晚一个人坐在长条桌前,看着刚才宋见微坐过的那把椅子。她伸手把自己的矿泉水瓶轻轻推到了对面位置——那个宋见微没拧开的矿泉水旁边。两瓶水并排放在一起,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没拧开,瓶身上的冷凝水珠各自滑落,慢慢往桌面上渗。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签,没有写字,只是用手指沿着对折线压了压。纸面上留下一道很细的折痕——像阿婆门前掉在石缝边的发绳,像何也在统计表页边划下的那根注脚线,像毕业典礼帽穗从左边慢慢被拨到右边。她把折好的空白便签压在矿泉水瓶下面,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把舒晚的轮廓勾成一道极细的边。和新机房一样,宋见微又在一盏绿灯底下等着她。只是这一次,地点不在走廊尽头,而是手机屏幕里——对话框里,宋见微的消息正从“已送达”跳成“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