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很热,蚊子很多,丁橙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漆桶上,看何也把他那台古董笔记本架在两个塑料筐上。屏幕上是一份新的Excel表格,标题是“老家用户流分布”,底下密密麻麻记录着全城新出现的共享电单车停放点。他看到街口新开了家生鲜超市,就忍不住蹲在马路对面数往来顾客的年龄段分布。丁橙支着下巴看他的“自留地窝棚”砖墙上贴满的便签纸,问他大学都结束了你还做这个干嘛。何也推推眼镜,把新画出的外卖浓度热力趋势图递给她看:“我查了一下我老家这边的情况,也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就是想看看在我们这里也能用起来的样子。”
丁橙把那张图接过去,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然后往他包里一塞。“正好。这些都能用上。”
“用什么。”
“你的新项目。我刚才也想过了——这里离你家近,我也要在附近拍很久。”她顿了顿,把油漆桶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直到膝盖几乎顶到塑料筐的边缘,“这里信号不是很好,但数据都能跑。跑得动。”
何也推了一下眼镜。镜片闪了闪,他没有回答,但是把空了的猫粮袋仔细叠好收进了口袋。远处,街口新开的那家生鲜超市正把门前的花篮往左又挪了三寸——而棚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应该被写进今天的日志页。
周姨在后勤值班室接到宋见微快递那天,刚好是暑假最热的一个下午。
快递箱不大,拆开里面是一台新的微波炉——旧的那台在毕业前坏了,何也用它热过辣条、丁橙用它解冻过给小猫的鱼肉、宋见微用它给舒晚转过无数次不放葱花的菜。周姨把微波炉搬到食堂开水房旁边的老地方。包装盒里有张纸条,是宋见微写的,说这是机房四个人凑的毕业礼物,保修卡填的是她的手机号,有问题随时找她。
周姨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那件暗红色羽绒马甲的内袋里。然后她打开微波炉门,往里放了一杯水,按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她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那个小转盘一圈圈地转。一杯水热好了。她把水拿出来,倒在自己的保温杯里,跟旁边正在择菜的新阿姨说:“这伙人毕了业也没跑远。”
新来的食堂阿姨听周姨讲了一下午——机房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爱吃辣条,有个女孩只吃不放葱花的木耳,扛摄影机的那个闺女最省心但也最不会照顾自己,还有一个老是在沙发上剪片子的矮个子姑娘,现在把她带的一波新人都叫去拍猫了。白瓷杯底那道浅咖啡渍还在,铁皮柜门上“闲人免进”的牌子还挂着。周姨把保温杯搁在值班室的窗台上,窗外是暑假空荡荡的校园,但她说个不停。嗓门很大,一句接一句。
夏末,离校前最后几天,宋见微跟父亲单独吃了一顿饭。
不是在家里。是在她们家附近那家开了很久的小馆子,塑料桌布,木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财神像。她爸点了三个菜——韭菜炒蛋、红烧排骨、一盘炒时蔬。韭菜炒蛋是宋见微从小吃到大的,排骨是她爸每次说什么“日子值得庆祝一下”的时候才会做的。炒时蔬是她妈交代的——怕她们父女俩又不吃蔬菜。
她爸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
“你那台机器,买个新的吧。”
宋见微抬头看他。
“不是说你坏掉了。是毕业了,该换一台自己的。”她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你上大一那阵借机器的那个老师傅前几天碰到我,他怎么说的——你家姑娘,每回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还。”
宋见微没有接话。她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吃掉了。
她爸也没有再提机器的事。他只是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夹到她碗里,然后起身去结账。结完账,他回来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就说是跟妈妈商量好了的。宋见微看着那张卡,忽然叫了一声她爸。她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宋见微想了想,说排骨下次可以少放盐。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和宋见微的笑一模一样——很短,很浅,收得很快,但收完之后嘴角还会留一点。
“你比你妈还难管。”他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宋见微把那张卡收进包里,帆布包,装过何也的喂猫器、舒晚的保温杯、周姨的红枣干。现在包里多了一张卡。她走出小饭馆,夏末的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又干又热,夹着知了扯着嗓子的最后几串长鸣。她站在树下想,何也可以做一个专题:所有借过机器的孩子,是不是都在某个傍晚被父亲用排骨加购了新镜头。
隔天下午,宋见微独自去了一趟城中村。
她不是去拍东西。她只是想走一走。巷子还是那样——窄的,旧的,电线在头顶上织网,晾衣架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衣服。阿婆还在楼下择菜,脚边的红色塑料盆换了一个新的,颜色比上次那个更红。阿婆看到宋见微,眯着眼辨认了三秒,然后说:“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娃没来?”
宋见微说没来,她最近忙,下次带她来。阿婆“嗯”了一声继续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上次你们走了以后,我在门槛上捡到根发绳。是不是她的?”
宋见微看着那根躺在阿婆手心的深蓝色弹力发绳——没有装饰,就是最朴素的那种,用久了有一点点毛边。她接过去捏在指尖,确实是舒晚的。那天在阿婆门前择菜时,舒晚怕碎发遮眼,随手把头发扎低,大概起身时掉在门槛石缝边。阿婆竟然留了这么久。她把发绳放进帆布包最外层的拉链袋里,和阿婆蹲在一起择完了一整盆空心菜。阿婆择菜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那学校还有几年”,宋见微说毕业了,已经离开学校了。阿婆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毕了业还来,那就是自己家的事了,跟学校没关系了。”
宋见微蹲在巷子里听一个阿婆择菜择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告诉阿婆她没带机器。阿婆挥挥手说下次带那个“笨手笨脚”的来。
机场巴士、高铁和出租车,辗转换乘,宋见微终于回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她没有回宿舍——毕业了,宿舍早退掉了。她给何也打电话,何也说他在附近租了个房子,沙发可以睡人,条件是帮他整理新一轮外卖数据。丁橙已经在客厅里铺好了瑜伽垫,说这是她的临时剪辑台,谁都别占。
周姨发来一条语音:“你那台新机器买了没?没买赶紧买,买了来给我拍个食堂纪录片——鸡腿从进货到出锅的全流程,我跟你说,比你们拍那些人好看。”
宋见微回了一条:“买了。镜头还没挑。”
周姨又回:“镜头慢慢挑,人到了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箱子里装着大学四年所有最重要的东西——硬盘、帆布包、舒晚大一时给她的U盘、周姨的红枣干、何也的喂猫器说明书、阿婆替她收了好多天的发绳、一张排骨买来的银行卡、以及那根黑色带着一小截金色底的学士帽帽穗。
远处城市天际线的晚霞正好,阳光把新租房窗户上那层灰照得薄薄的。她站在那扇窗户前,把才充好电的机器架到窗沿上。取景框亮起来,参数还是上次关机的状态——光圈、快门、白平衡——都没变,都还对准着舒晚离开天台前站在逆光里的那个傍晚。
但她正在拍的不是任何人。她只是想试一下,把机器转过来对准自己是什么感觉。取景计时码在屏幕角落轻微跳动,她的画面在窗玻璃淡淡的反光中浮现——一个站在自己镜头前面的、正在被认真拍到的人。
她把手从快门上挪开。这次不急着按——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在另外一个人的目光范围外,独自按下属于自己这一格。
但不急。
新的快门正在重新计数。玻璃上那道淡淡的人影,已经开始对焦。
——《照你》校园篇,终。——
——《对焦》职场篇,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