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舒晚摇头,夹走她碗里最大的一块木耳,尝了尝,淡淡地说:“最后一次了。”
离校日,舒晚约了宋见微去天台。同一个天台——她们大一来的那一个。现在她们马上就要从这里毕业了。
天台上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夕阳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脸,只看得到一个白色上衣的身影,步伐节奏依然很稳。舒晚靠在栏杆上,把帽子摘掉,帽子晃了一下,宋见微伸手把它扶正。那只手没有急着松开,在帽檐上停了一小会儿。四年过去,舒晚的帽子还是戴不好。
“那封信,面试的时候紧张吗。”舒晚问。
“还好。镜头对着别人我不怕。”
“但是要面试你的人不看镜头。他们看你。”
宋见微眨了眨眼。“那确实紧张。不过我已经练过了。”舒晚没说“练过什么”,宋见微也没解释。她知道宋见微指的是那个晚上——舒晚用手给她比了取景框的那个晚上。
舒晚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住了眉毛。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学士服的帽穗——黑色的,带着一小截金色的底,在夕阳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伸出手,把帽穗从左边拨到右边。
“你再拨一次。”
“刚才不是拨过了。”
“刚才那是毕业典礼。这次是我自己赚的。”
宋见微看着她。舒晚的眼睛逆着光,瞳孔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想先试一试”的光。宋见微伸手,把她的帽穗拨回左边,然后又拨到右边。动作很慢,比毕业典礼上那个教授还慢。
“你赚的。”
舒晚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接一个随时会反悔的邀请。宋见微没有挣开,也没有反握。她觉得她们之间总是这样——舒晚负责伸出手,她负责不躲。夕阳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以后,你就不是我旁边那个机房里的人了。”舒晚说。
“我知道。”
“我想你在。”
宋见微沉默了很久。风声把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送上来,远处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树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树底下有新的草从砖缝里冒出来,嫩绿的,很小,一片一片贴着地长。她又闻到了九月初次见到舒晚时,艺术楼旋转门前尚未降温的躁热空气和新生报到处气球的橡胶味——现在天台的风把这些东西吹走了,只留下身后这个人手腕上清淡的、像青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味道。
“你今天不拿取景框。”舒晚说。
“嗯。”
“那怎么看。”
“用眼睛。”宋见微轻轻回握住舒晚的手,手心贴着她的脉搏,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舒晚的跳在不同节奏上,但正在靠近,“——我是说,以后都这样看。”
舒晚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宋见微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展开。然后她低头,在那只手的第二指节——食指,按快门的那根手指旁边——轻轻啄了一下。不是吻手心,不是吻指尖,是吻那个被无数次按下录制键磨出薄茧的关节侧面。然后她把那只手合上,像合上一本还没写完的书。又把自己的帽穗摘下来,放进宋见微的另一只手里。帽穗带着她颈后的余温,轻轻落在宋见微的掌纹里。
“你保管。你拍了我四年,这是我的存储卡。”
宋见微把帽穗收进掌心,收得很紧。她不是怕丢,是想记住这根帽穗落在掌纹里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被握过的手,又抬头看舒晚。四年,每一天都通向这个傍晚。她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不是不想,是不需要——然后她开了口。
“下一部片子,拍你。”
“下一部是什么。”
“毕业以后。你在哪,机位就在哪。”
舒晚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空的取景框。像那天在机房里一样,像那个宋见微第一次被框住的夜晚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框宋见微的脸,而是往下一点,框住了她的胸口。
“拍这里。”
宋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框,然后抬头看舒晚。
“已经在拍了。”
天台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舒晚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个手做的取景框,看着宋见微。她想起了四年前九月的那一天——宋见微扛着借来的机器走到艺术楼下,镜头对准她的那一刻。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只有一学期那么长的作业。现在她知道不是。这部片子没有结题日期,没有补考截止,没有任何可以写在学分里的终点。而这个取景框,空的也是满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城市开始亮灯,校园沉入深蓝的暮色,宿舍楼、机房、食堂窗口、操场跑道一一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天台上只剩下两个剪影——一个还举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取景框,一个站在框里,但没有被框住。
——四年,从“拍你不笑的时候”到“以后都这样看”。从取景器里的第一帧画面,到此刻天台上一个轻轻握住的掌心。剧终不是结束,是她们的对焦,刚刚开始。
作者的话:
第十章是照你校园篇的最终章。所有数据从这里归档,所有光线从这里转入职场篇《对焦》。
舒晚的帽穗、沈嘉宁的围巾、何也的食堂星图、周姨的红烧肉和速溶奶茶、丁橙学会的第一行字幕、路安终于不再搭讪的点头、顾深跑道上那句“旁边的东西都没动”——这些既是告别,也是地基,将延伸进下一个阶段。
感谢一直追更到这里的所有读者。感谢你们耐心看完这漫长的四年——
明天,我们《对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