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来得比任何一届都安静。没有新生,没有迎新横幅,没有社团在食堂门口发传单抢人。图书馆门口贴了一张考研倒计时,数字大得像超市打折广告——何也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他的观察日志上写了一行字:“考研倒计时的字体是方正中倩简体,和三号窗口特价菜牌同款。”
丁橙接替他成为校媒新人培训的“小导师”。她上课的方式和宋见微完全不同——宋见微是“机器在你手里,你得自己找到按下录制键的时机”,丁橙是“来,我们先看十分钟猫片,然后你们告诉我这只猫为什么从这里跳到那里”。有新同学问她跟谁学的,她认认真真地说是跟宋见微和何也两个人。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另一位师父。何也纠正她,说自己的身份是基础设施,不算师父。丁橙说他帮她修了三次三脚架、找回了五次误删的工程文件——基础设施不管这个。
九月下旬的一天,舒晚下了专业课,走过操场。从操场边缘往宿舍楼方向拐的时候,她看见顾深正拎着一网兜足球往器材室走。网兜大概破了一个洞,球一颗一颗地往外掉,他走几步就要回头捡。
舒晚加快几步,弯腰截住一颗滚到她脚边的球,递给他。顾深抬头,接过球,说谢谢。舒晚看他蹲在地上把网兜的破口扎了个结,手势利索,像一个处理过无数遍网兜破口的人。
“路安呢。”舒晚问。
“面试去了。”顾深站起来。
“面试?”
“大四了,”顾深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停顿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认真把这句话完整地讲出来,“他以前搭讪的每一句话,后来都变成了面试里的自我介绍。他其实是‘很会说话’的人,只是以前用错了场合。”
舒晚没有马上接话。她想起路安这一年来的变化——从在食堂堵着她要微信,到在走廊里礼貌地点头路过。她没有再想“这个人是不是在反省”,而是在想: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现在才有机会被看见。
顾深也没有再说话,拎着扎好的网兜往器材室走。舒晚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像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永远是跑步、拎器材、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收拾残局。但以前觉得这是沉闷,现在觉得,这是一种很难被干扰的稳定。
十月初,沈嘉宁的实验话剧在话剧社小剧场上演。剧名改了——从《镜·窗》改成了《照你》。舒晚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笑了。沈嘉宁说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想的,但后来排着排着才发现,这好像是某个人对舒晚说过的话。她问舒晚介不介意,舒晚说,不介意。
“不过你得在演职人员表里加一行。”
“什么。”
“——特别鸣谢:新闻系机房。”
沈嘉宁笑着答应了。
演出当晚,小剧场人满为患。宋见微没有带机器——舒晚提前跟她打了招呼,说“今晚不拍,你只用坐在下面看”。她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座位,腿边搁着一个没有任何摄像设备的空帆布包。舒晚在侧幕偷看了一眼台下,看见宋见微坐在那个位置上,像舒晚被方老师叫起来即兴表演那天一样,端端正正,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机器。她把背包带攥得很紧,和手拿镜头推焦距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舒晚退回到候场区。沈嘉宁也在那儿,站在灯光暗面,等待第一幕的钟声敲响。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了一眼舒晚,然后伸过手来,轻轻地按了一下舒晚的手臂——不是帮忙整理服装,只是轻轻一按。
大学四年,舒晚在追光灯下站过很多回。此刻在侧幕的光影里,她前所未有地平静。这些人——沈嘉宁、丁橙、何也——他们走进她的生命,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各自因为某一句她或他们曾说过的真话、某一帧被记录下来的画面。她把这些人的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拉开幕布走了出去。
话剧演了将近九十分钟。何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举着手机间歇性地录入演职人员表,每打一个名字就推一次眼镜。周姨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保温杯的热豆浆,看到第三幕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这娃今天画眉毛了”。何也低头给他的观察日志补了一笔:“舒晚舞台妆,眉毛画了,周姨鉴定过了。”
演出结束,舒晚和沈嘉宁并肩谢幕。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重叠在幕布上。宋见微鼓掌的时候,闻到自己袖口上那股机房特有的灰尘味,她想今晚回去把背包挂起来晾一晾——又一想,算了,明天还要去机房。
散场后,舒晚在后台换好衣服出来,沈嘉宁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两个人都没卸妆,脸上还带着舞台上的粉底。沈嘉宁递给她一个袋子:“之前说好的——你都不记得了吧。”
舒晚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不是买的,是手织的,针脚不太匀,有几处跳线。
“暑假织的,拆了好几遍。”沈嘉宁笑着把碎发拨到耳后,“你不缺任何东西,所以我想,给你的东西最好是你会用但又不会觉得‘太贵了要还礼’的那种。冷的时候围一下,不冷就放着。”
舒晚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直接搭在脖子上。围巾是米色的,衬着她卸掉唇彩后有点寡淡的脸色,意外地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围巾。”她把下面那一端轻轻掖进外套领口,声音很轻。
“你确实没有。”宋见微不知什么时候从转角走出来,肩上挂着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帆布包,“去年冬天你从来不戴围巾,风从领口往排练厅跑——我都记着呢。”她站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像在陈述天气。沈嘉宁看看她,又看看舒晚,忽然笑了。
舒晚摸着围巾的针脚问她笑什么。沈嘉宁说,新闻系机房肯定是全学校暖气最足的地方。
十一月中旬,何也在食堂五号窗口张贴了《关于校园食堂电子屏幕安装进度的终期报告》。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本项目由周姨全程监督,后勤电工组友情支持,特此鸣谢。”
周姨站在布告栏前把这句念了出来,然后大声宣布何也今天晚饭可以多打一份红烧肉。何也推推眼镜:“我今天本来就要去四号窗口,那个徒弟今天轮值。”周姨抄起布告栏旁边的塑料苍蝇拍作势要打他,何也拎着书包躲开,丁橙跟在他后面跑,两个人跑向食堂的路上踩碎了好几片薄霜。
十一月末,宋见微拿到了一个纪录片基金的初选通知。
信是寄到机房的——一个棕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纪录片基金的名字。这大概是新闻系几年以来,第一次有在校生的选题被推进到这一步。何也先发现的,拿在手里颠了颠,推推眼镜说“不是广告”。宋见微拆信的时候手指很稳,拆完之后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舒晚问她说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机器要保养,机票要另买。”
舒晚靠在她椅子旁边,伸手把那个信封轻轻抽走,重新折好封口。“买机票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十二月,考研结束。何也的食堂情报站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考研后消费行为观察”。丁橙看到他这条数据的时候正在机房整理自己的成片字幕,问他你怎么连考完研的师兄师姐第一顿吃什么都要统计。何也推推眼镜说,那个不是统计,是致敬。
机房的窗玻璃上开始结薄薄的霜花。何也统计表格里被画满了箭头和注释,其中一条伸向页边的空白,批注写着“宋见微的信封和机票航线”。丁橙瞥到这一条时把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有问。宋见微正在沙发边用镜头布反复擦拭那台旧索尼的前镜片,擦了太久——舒晚把她手里的镜头布抽走,换了一包新纸巾,轻声说,镜头拿久了,歇一下吧。
周姨往机房搬了今年的第三箱速溶奶茶。红枣味。和去年一样。
那封信之后接着的是毕业的气息——先是论文初稿、打印店排队、然后是体检、采集毕业信息、租借学士服的通知贴满了行政楼布告栏。
舒晚的学士服是系里统一发的,大了半号。她把袖子卷起来,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领口和帽子——帽子总是往后滑。另一个城市的影视公司实习合同静静地躺在她宿舍抽屉里,下个月就要去报到,和宋见微的纪录片基金面试刚好在同一个城市。她把合同收好,没有在群里说。她想起大二那年暑假拍的洗发水广告,导演说她的头发“在镜头里像活的一样”。那时候她坐在化妆间里,觉得何也说得对——是两套算法。现在她穿着大了半号的学士服,衣摆被初夏的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她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在两套算法之间切换了。她可以只是一道题。
拨穗那天,宋见微站在人群里,没有举机器。舒晚从台上下来,帽穗从左边被拨到右边,她走到宋见微面前转了一圈,问怎么样。宋见微说帽穗歪了。舒晚说,你帮我弄。宋见微抬手时舒晚稍微弯了下膝盖,让她不用垫脚。宋见微把她帽檐那颗按扣重新对准,轻轻压紧。指尖离开帽檐时,蹭过她耳后一小片碎发,在空气里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好了。”
“正不正。”
“正。”
何也用自己的毕业数据分析报告给全班画了一张毕业散伙饭坐标图——把每个人四年来在食堂最常坐的位置和窗口偏好做成了星图。丁橙在正中间,宋见微靠近三号窗口侧。舒晚的位置是星群外缘单独的一颗光点——他备注了两个小字:木耳。周姨问他怎么没画自己,何也推推眼镜说您是坐标原点。
散伙饭那天晚上大家都没喝多少酒。周姨端着一保温杯热水说你们这些娃,以后在外面少吃外卖,油不好。何也推推眼镜认真地接了一句“我会开一个外卖数据监测项目”。丁橙把他的辣条袋子拿走说今天晚上不吃这个。周姨从包里掏出几个保鲜袋,给每个人装了一份茶叶蛋,说路上吃,凉了也能吃。
舒晚坐在宋见微旁边。她面前是一盘木耳炒山药——木耳被提前挑出来拨到盘子边上,葱已经全部被捡走了。她看着那些堆在盘子边缘的木耳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