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新生报到时满校园的拉杆箱和送孩子的家长。大三是一道槛——大一的时候你是新人,大二的时候你是中坚,大三的时候你突然变成了这所学校里最老的那批人。走廊里碰到喊“学姐”的人比喊“同学”的人多了,食堂里占座不再靠抢,而是靠惯性——每个人都知道谁大概几点会坐在哪个位置。何也管这叫“食堂座位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丁橙问他第一定律是什么,他说第一定律是周姨说了算。
九月和十月之间,宋见微和舒晚见面的次数比以前任何一个学期都少。不是因为疏远,是因为大三真的忙。舒晚的MCN给她安排了密集的商业合作,品牌代言、时尚活动、短视频内容策划——她的手机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颜色比何也的食堂数据图表还花。宋见微的纪录片课程进入了真正的创作阶段,从选题、调研到初采,每一步都像推一堵看不见的墙。
但她们还是见面。不是在机房,就是在操场。舒晚晨跑的习惯没变,宋见微拍空镜的习惯也没变——早上六点半,操场上两个身影,一个在跑道上绕圈,一个在看台上架机器。谁也不用等谁,但谁也不会不来。
“你今天几点去片场。”宋见微从取景器后面问。
“十点。上午拍平面,下午录口播。”舒晚跑完最后一圈,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品牌方要求重拍,说我上一版笑得太假。”
“你笑得不假。是他们分不清真笑和营业笑。”
舒晚直起腰,用毛巾擦掉下巴上的汗。“你怎么分得清。”
宋见微把镜头转向她。取景器里,舒晚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粘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这个距离比任何广告镜头都近,像素没有精修,光影没有补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刚跑完步的水光,不是演出来的。
“你营业笑的时候,眉毛不会动。”宋见微把眼睛从取景器后面露出来,“现在动了。”
舒晚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来坐在宋见微旁边的看台台阶上。晨光从操场东边斜斜地打过来,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跑道被照成一半金色一半灰色,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新生草尖混在一起的凉丝丝的味道。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递给宋见微。
宋见微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她自己的杯子。她愣了一下,但没还回去。
“你周末有时间吗。”舒晚看着操场对面那排银杏树开始变黄的边缘,忽然说。
“有。怎么了。”
“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宋见微没有问是哪儿。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还给舒晚。
“好。”
周末,舒晚带宋见微去了城中村。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地方——高楼大厦的夹缝里,保留着最后一小片自建房的群落。狭窄的巷子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电线在头顶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晾衣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墙上贴满了出租广告,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刚贴上就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片。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舒晚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上次拍平面路过,司机开错路进来的。”舒晚说,“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巷口玩纸飞机,飞机掉在我脚边,他跑过来捡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不起。语气很像一个人。”
“像谁。”
舒晚没有回答。她带着宋见微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外墙贴着蓝色马赛克的老楼前面。楼下有个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阿婆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择菜,没有问“你们找谁”。
“阿婆,可以拍你吗。”舒晚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阿婆又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舒晚,然后看向她身后扛着机器的宋见微。“拍什么。”
“拍你择菜。”
“择菜有什么好拍的。”
“因为您的手指很稳。”宋见微从镜头后面露出半边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每根菜叶子都被您择得一样长。”
阿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刚择好的空心菜。确实是一样长的——她择了三十年的菜,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你们这些年轻人,眼睛怎么老往这些地方看。”阿婆摇了摇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拍吧,别把我拍太老。”
宋见微按下录制键。舒晚蹲在阿婆旁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刻意不看镜头。她只是蹲在那里,偶尔帮阿婆递一根菜,偶尔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捡回盆里。她今天没有化妆,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阿婆问她是不是大学生,她说是。阿婆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她说来这边读书的。阿婆说读书好,读书以后可以嫁好人家。舒晚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宋见微的镜头一直开着。她第一次发现,舒晚在这种地方比在任何片场都自然——不是“上镜”的自然,是“回家”的自然。她和阿婆聊天的语气,和她跟自己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拍完阿婆,她们在巷子里继续走。舒晚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根老冰棍,掰成两半,递给宋见微一半。宋见微接过冰棍,还在录。取景器里,舒晚含着冰棍,嘴唇变得比平时更红,鼻尖上蹭了一点纸屑,大概是掰冰棍时包装袋掉下来的。舒晚发现她在拍,伸出另一只手去挡镜头。
“你吃东西不要拍。”
“你咬冰棍的表情和咬筷子的不一样。”宋见微没有放下机器。
“哪里不一样。”
“咬冰棍的时候你有在笑。”
舒晚把挡镜头的手放下来。她的嘴角还有半融化的冰棍渍,湿湿的、亮亮的,站在午后两点钟的巷子里,满墙旧海报和电线影子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她身上那件洗白了的牛仔外套和这个城中村一样——都是被时间揉过但还没破的东西。而宋见微正在想着何也曾经无意中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舒晚在人群里的时候会发光,但在没人的地方,那个光是收着的。”宋见微此刻觉得何也说错了。不是收着。是在这里,舒晚不需要把光打出去。
“宋见微。”舒晚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拍的所有东西,不准交作业。”
“我知道。”
“也不准放进你的素材库。”
宋见微想了一下。“那放哪里。”
舒晚把最后一口冰棍咬掉。冰棍棒上印着一个老式卡通人物,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她把冰棍棒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放你自己心里。”
宋见微关掉了机器。
十月底,顾深在校队训练结束后,被路安拉到行政楼后面那条小道上“谈心”。
说是谈心,其实是路安单方面倒苦水。他这学期认真反省过了——不再当众搭讪,不再跟兄弟打赌追女生,甚至连食堂里碰到舒晚都不绕道了,该点头点头、该路过路过。但他觉得自己做得这么好,舒晚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完全不在意他。
“我反省了半年,她对我还是一个表情。”路安靠在墙上,把一颗石子踢进排水沟,声音闷闷的,像石子落进了比预期更深的地方。
顾深站在旁边,拧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你反省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她不需要配合你的反省。”
路安愣了片刻,然后了然:“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道理了。”
“跑步跑的。”顾深把水杯拧好,“跑多了就知道,你变好跟别人没关系。跑道上只有你自己的配速在变,旁边的灯和树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