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落叶。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你这脾气不改,以后只能找一个不怕闷的。”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训练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操场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她不是不怕闷。她是不怕你吵。”
何也的“食堂情报站”这学期迎来了新的危机——周姨跟食堂大厨们联名提议,要在窗口装电子屏幕,自动滚动当天菜单。
“这是降维打击。”何也坐在机房里,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战报,“他们装了电子屏幕,我的预判体系就失去存在价值了。”
“你可以提前黑进屏幕系统。”丁橙说。
“那不合法。”
“但合法的话你也不是不会?”
何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狂敲键盘,在“食堂电子显示屏安装进度追踪表”里录入最新观测结果——二号窗口已经装好了屏幕框架,四号窗口还在布线。周姨路过机房时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哼了一声走了。过了一天,食堂电子屏工程因为“电压不足”暂停施工,宋见微和舒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姨拧着保温壶面无表情地说:“老线路了。建校那年布的。”
何也推推眼镜,默默往丁橙的屏幕方向推过去一颗薄荷糖。
十一月初,丁橙的纪录片首作《屋檐》参加了校媒影像展的初审。放映那天,她紧张得把笔记本键盘抠飞了一个键帽——方向键“↓”,何也趴在地上帮她找了十分钟,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沾满灰尘和去年的一颗瓜子壳。他吹了吹,按回去。
《屋檐》拍的不是校园。是学校后门外一条街的三家店铺共用的那个雨棚——铁皮的,下雨时所有雨滴打在同一个屋顶上,三个老板挤在一个棚子下抽烟喝水收摊。丁橙的镜头从春天一直拍到秋天,拍到雨棚换了新钉子,拍到最左边的修鞋铺搬走,拍到三把伞变成两把伞。
放映结束,舒晚第一个鼓掌。宋见微没有鼓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丁橙。
纸条上写的是:“你的镜头不问你问题。它只是等你回答自己。”丁橙把这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说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师了。宋见微说不是,我只是比你早开始等。
何也这时候在旁边默默举起手机,对着那张纸条拍了一张。丁橙瞪他。何也推推眼镜,说我是在存档历史文件——今天是被丁橙出道作逼到桌子底下找键帽的光荣日子。丁橙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把他手机抢过去,对着机房天花板的日光灯,补拍了一张完全过曝、画面里只有他的侧脸和眼镜腿的相片。
十二月中旬,沈嘉宁在话剧社的换届竞选中当选了副社长。她来找舒晚,说想排一出实验话剧——双女主,不要爱情线。
舒晚看了剧本大纲,没有立刻答应。大纲没有完整故事,但有一个角色让她觉得眼熟:一个女生从小被人看到大,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让谁看见你”。
“这个角色你在写谁。”舒晚问。
“写你。”沈嘉宁没有犹豫,“但也写我自己。”
舒晚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讨好你。”沈嘉宁的语气很认真,“上次你把陈白露让给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大堆理由。我当时觉得你是客气。但后来我对着镜子练独白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让的不是角色,是一条路。你把本来可以让你更稳的路,让给了更需要它的人。”
沈嘉宁顿了顿,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语气没有软下来:“所以这个剧本,我要写给你。”
舒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左手放在剧本上,指尖轻轻按着那两个角色的名字——一个叫“镜”,一个叫“窗”。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城中村,宋见微关掉机器的时候跟她说“放你自己心里”。她那时候没完全懂。现在有一点懂了。
“我演。”舒晚说。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也演。”
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排练厅,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舒晚,这次的剧本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不是让,是一起。”
舒晚没有说话,但她嘴角的弧度不是营业笑。
十二月下旬,宋见微和舒晚在机房待到很晚。
舒晚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沈嘉宁给的剧本,一页没翻。宋见微在剪片子,鼠标的点击声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上次让角色是‘让出一条路’。”舒晚对着天花板说,“你觉得呢。”
“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让路。是选人。你知道那个人能走更远,所以把这一段路给她跑。这跟自己跑不一样。”
舒晚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根飞到嘴唇边,她没有拨开。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舞台脚光把身体照成剪影,却把眼底最细微的起伏都亮在明处。
“你怎么什么都懂。”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抱怨,不是夸奖。
宋见微停下了手里的鼠标。“我懂的不是你说的。是我从你眼睛里看到的。”
舒晚慢慢靠回沙发,她把那两根飞到嘴角的发丝抿进唇间,然后放掉。她想,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她可能会觉得是在撩她。但宋见微说的是真的。宋见微真的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东西,然后用那些东西拼成一个她自己都没见过的舒晚——不是漂亮,是颗粒度。是那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毫不在意自己是美是丑的颗粒感。
“我想跟你再走一次那个巷子。”舒晚忽然说。
“什么时候。”
“寒假。回家之前。”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她们又去了那个城中村。
阿婆还在楼下择菜,看见她们来,从屋里搬出两张小马扎。宋见微没有带机器,舒晚没有化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两只猫趴在墙头,一黑一白,尾巴搭着尾巴。
舒晚和阿婆坐在一起择菜,择了几根,阿婆说不对,你这个梗留得太长了。舒晚说我以为你说的是长短差不多就行。阿婆说长度差不多但不能浪费。舒晚低头重新择,阿婆转头看宋见微:“你这个朋友笨手笨脚的,你怎么不带机器拍下来。”
“今天不拍。”宋见微坐在马扎上,双手捧着阿婆给的搪瓷杯,里面是淡得快看不见颜色的茶叶水。
“你不是每次来都拍。”
“今天她让我不拍。她说她不拍的时候,就不是被拍的人,是我旁边的人。”
阿婆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走到宋见微面前,看着她。老人眼睛有些花,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宋见微的胸口:“那你这里拍了吗?”
阿婆的手收了回去,门廊下没有谁急着说话。巷子尽头,那两个黑色的、白色的猫尾巴还搭在一起。
舒晚没有听到宋见微的回答——她坐在两臂之外的马扎上,正迎着午后的斜阳低头择菜,指尖的那根空心菜梗被她掐得有点歪。但她知道,宋见微一定点了头。
她没有回头看宋见微的表情。她只是把下一片菜叶择得比刚才用心一点——给最外面那片留了一点可以吃的叶柄,没有像刚来时那样择得一截不剩。阳光把几片菜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微微晃动,像是这个午后自己在呼吸。
出巷子的时候,舒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蓝色的楼。阿婆已经收好马扎,红色塑料盆空了,屋檐上一只鸽子在踱步。
“我想每年都来一次。”舒晚说。
宋见微走在她靠车道的那一侧,轻轻地应道:“我帮你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