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校园空了大半。
宋见微站在宿舍楼下等舒晚。她脚边搁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纪录片影展的贴纸,最旧的那张已经卷了边,印着“城市影像计划·2014”——那是她高二暑假一个人跑去参加的第一个影展,没入围,但领了一张观众证挂到现在。舒晚从楼道里出来,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墨镜推到额头上,看见宋见微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行李袋。
“你是回家还是搬家。”
“箱子里的东西是何也的。”宋见微说,“他让我帮他带回家修。他家跟我家隔一条巷子。”
舒晚低头重新审视那个行李箱。贴满影展贴纸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何也的破烂。“什么东西值得拖回去修。”
“他说是自动喂猫器。”宋见微面无表情,“大三准备的。大三那年他喂过一只瘸腿三花,后来猫被领养走了。喂猫器留在他宿舍,坏了两年了。”
舒晚沉默了一会儿。“何也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让人不想问第二次的地方。”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就是那只前几天被舒晚攥过的、没贴创可贴的手,侧过头看着舒晚。就在她们对视的几秒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暑假让校园变成了一个空壳,而她们的轨迹本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现在却在这里等同一班车。
机场大巴的喇叭响了一声。宋见微拎起箱子往车门走,舒晚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宋见微习惯性地往右边靠,让舒晚坐靠窗。舒晚坐下,把墨镜摘掉,顺手把它架到了宋见微的头顶上。
“借你戴。太阳等会儿转过来,你那边先晒。”
宋见微没摘墨镜。她顶着舒晚的墨镜,在座位上坐得笔直,像一只戴着主人帽子的猫。
几个小时后,舒晚落地。另一个城市,同样是夏天,但这里的风比学校所在的城市更闷,带着江水的腥味。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从机场一路聊到老城区,途经她读过的小学。门口的大梧桐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树荫底下等人,书包拖在地上,辫子散了一边。
舒晚把车窗摇下来。那个小女孩转过头,在某一瞬间和她视线相遇——然后车开走了。那可能是某一年的她。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下午的自己。
到家是一个傍晚。她爸在厨房里做红烧鱼,抽油烟机轰轰响,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姜丝炝锅的焦香。她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铲,围裙上印着“XX医院心血管内科”——不是纪念品,是他从科室顺手拿回来的。
“瘦了。”
“没瘦。”
“你妈说的。你妈说你每次视频都瘦一圈,我说没有。”
舒晚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她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慢条斯理,削完递给舒晚,说了句“先吃,别等你爸的鱼,他那个鱼还要等半天”。舒晚把苹果接过去,苹果皮还连着一整条没断,温热的,刚被握了很久。
晚上吃完饭,舒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手机。她给宋见微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手机很快亮了一下:“嗯。”她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她妈前两天的转发——“最适合女孩子的五个职业”“早睡早起对身体的重要性”“所有的母亲都会转发这一些”——每一篇都标记上了朋友圈的小标签,像是温柔地替她挡着些什么。她妈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不交男朋友。也不夸她在网上的那些“漂亮的照片”。有一次她听见她妈跟邻居通电话,对方说你家姑娘成网络名人了呀。她妈说,“脸是碰巧好看的,换了哪家都一样。但我女儿——比你以为的要辛苦。”
舒晚放下手机,躺到自己的床上。她在想,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美。她妈妈就不需要。周姨也不需要。何也不需要。那么,她到底需要,还是不需要。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宋见微真的在替何也修喂猫器。她此刻正盘腿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螺丝刀、电容、一小段铜丝。何也蹲在她旁边,穿着拖鞋的脚趾紧张地缩着,一只手举着手电筒——那副样子不像新闻系的学生,倒像电视剧里协助主刀医生动手术的住院医。
宋见微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外壳装回去,插电。喂猫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出口的齿轮动了,转出一点点旧猫粮碎屑。何也盯着那个转动的齿轮,看了很久。然后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全程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宋见微她爸炒菜的声音。她爸端出一盘韭菜炒蛋,看见客厅地板上散了一地的螺丝刀,顿了一下,没有骂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比你妈还难管。”
宋见微妈妈已经在饭桌那边坐下了,给何也盛了一大碗汤——排骨海带,炖得骨头都酥了。她端汤搁到何也面前时说,“小何,你们系那台索尼还在不在?见微以前拿手机拍她奶奶浇菜,全是竖构图,我后来跟她爸说——算了算了,她喜欢就好。”何也捧着碗,推推眼镜:“阿姨,她现在拍的都是横的。且非常横。”
宋见微从客厅走过来,正要去洗手,忽然瞥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舒晚的新消息只有两张图——一张是她爸烧焦了的鱼尾巴,另一张是那几根被切得奇形怪状、一半厚一半薄、一看就不是专业刀工切出来的葱丝。附图的消息是:“我爸说,脸好看不重要。鱼好吃才重要。”
宋见微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道:“你爸的鱼,葱切得太丑。”舒晚秒回:“你怎么知道鱼是我爸切的不是我妈切的。”宋见微停顿了几秒,她又对了——她就是把舒晚爸妈各做什么事都推理了很久的人。而在那条消息还没回来之前,何也的手电筒还在客厅亮着,光落在桌上那盘还没端走的韭菜炒蛋上。旁边的周记本上,有一行被划掉的字,用力太大纸都破了:我爸今天没来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