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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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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十天,何也发了一份暑假观察日报给机房的四位“常驻居民”:抄送了宋见微、舒晚、周姨,以及假装自己不在机房的可疑分子丁橙。周姨收到他统计报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说这娃放假还不消停。何也回复:假期是黄金采样期。

舒晚在另一个城市的拍摄现场,收到这份报告时正在化妆间补妆。

大二暑假,舒晚接了一个商业广告,MCN安排的。日化品牌,洗发水广告,角色的定义六个字:清新、自然、女神。她拍了整整一天,同一个甩头发的动作重复了将近二十遍。导演对她很满意,说她的头发“在镜头里像活的一样”。舒晚坐在化妆间里,看着手机里何也的邮件,里面有一行加粗的字:“你在广告镜头里的头发,与实际在食堂窗口前吃木耳的头发,从运动轨迹来看是两套算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跟经纪人说:“这套还有多久拍完?”经纪人说大概还要两轮。舒晚点点头,重新坐回化妆台前。她拆开发髻,拿过梳子,开始自己梳头——化妆师要过来帮忙,她说不用,说想先梳一下,自己用惯了的那把梳子在家里带过来的。她梳了很久。镜子里自己那头长发被广告级的灯光照得发亮,每一根发丝滑落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她想,何也说得对——是两套算法。

同一天下午,丁橙忽然拉了一个群。群名叫“暑假不回家的人”,成员是宋见微、何也和她自己。周姨不会打字只发语音,舒晚没加进来因为她手机号绑的是工作微信。丁橙在群里发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拍你们。

何也秒回:拍我什么。丁橙:你修喂猫器的样子。何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姨用语音插了一条“这啥群,何也你要好好吃饭”——然后他回:行,但不能拍我脸。丁橙说好。

一个小时后,舒晚从拍摄现场回到酒店,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看到宋见微单独给她发了一张图。图里是何也家那台旧吊扇,叶片挂了一根绳,绳上系着修好的自动喂猫器。旁边的配文是:修好了。是给那只三花猫的。

暑假第二十天。舒晚的广告播了——全网同步。

周姨在后勤值班室里看到这条广告。她盯着屏幕里那个长发飘飘、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正在吃泡面的保安说:“这我认识,她吃木耳不放葱。”

何也在自己的暑假观察日报里加了一条新数据条目:舒晚广告播出后24小时内,各平台播放量曲线与食堂窗口人流曲线呈负相关。丁橙给他留言:负相关是什么意思。何也回:意思是看到她广告的人不一定会排队打菜,但会停下来把广告看完。

隔了一天,舒晚在剧组的化妆间里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周姨的名字。她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盒红枣味的速溶奶茶,奶茶盒子上压着一小包塑料袋,袋子里是晒干的木耳——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周姨老家乡下亲戚自己晒的,边缘不太规整,闻着有股淡淡的太阳味。附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别老吃不放葱的木耳。不香。周。”

舒晚捧着木耳干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进来看见那一袋歪歪扭扭的木耳,问她这是什么。她低头轻轻捏了捏袋子,说:“是有人怕我在外地吃不好——怕我把葱都挑掉。”

舒晚给宋见微发了一张木耳干包的图,加了一只手的比耶表情。宋见微的回复是一个问号。舒晚又说:是周姨,她很担心我的葱花。宋见微这次回复的字数破了自己的纪录:“你那边的剧组食堂没葱花打吗,何也早上六点就起床查了你那边盒饭的采购系统——他说你们那个组的盒饭类型近似我们学校四号窗口,葱花量远低于你习惯的食堂配比,太惨了。”

舒晚低下头笑了。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她在想一个问题——大家到底是为她操心,还是为她吃饭不放葱花操碎了心。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还是宋见微:“但周姨说了,葱花可以不放,但得有人帮你留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输入,然后慢慢放下。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宋见微转述的。是宋见微自己说的。

暑假快结束了。舒晚从一个广告换到另一个广告,从一个化妆间走进另一个化妆间。她开始学会在片场主动告诉导演“这个表情需要调整”,而不是点头答应。她开始把何也的数据分析转发给自己MCN的经纪人,说想试一次淡妆上镜。经纪人没同意,但也没完全否决。

同一周,何也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从明天起食堂就要恢复供饭了,但我们楼宿管阿姨换成新的了。新来的阿姨不认识周姨,这是历史级挑战。”周姨的语音随后杀到,说新来的宿管阿姨他见过,挺好的,而且她还把何也去年丢在机房沙发角落的辣条袋子都收好了,说要还给他,让他准时回来。

丁橙在群里说:新阿姨会不会也养猫。何也说这跟八卦无关。丁橙说这跟猫有关。宋见微插了一句话:“你们只是想吃新菜。”

暑假最后一天,宋见微踏进返程的列车。一路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城市边缘的厂房和塔吊,天色暗下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低头看到屏幕上,舒晚说:我想回学校吃木耳。

她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等你。

与此同时,顾深在这个暑假替一家少年足球俱乐部做了半个假期的志愿者。全程晒黑了一圈,在群里被路安笑说“足球队队长去少足队当孩子王”,他只回了两个字“值得”。事后他发给路安一段自己拍的训练视频——那些孩子围着操场绕圈,最小的一个每次跑过白线都跳一下,像一条还没学会飞的小鸟。路安问这跟大学生活有什么关系。顾深说:别只看前面,脚下有白线。

周姨给机房新换的窗帘也终于挂上了。宋见微推开机房的门,沙发还在,显示屏全是关着的,空气里有洗过的抹布味。窗台上那盆蒜苗不知道被谁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她拉开新窗帘,让光线慢慢打进来,然后把她的机器放在取景框的第一格——电池是新充的,存储卡已清空。

走廊尽头传来何也和丁橙的声音。何也正抱着新的辣条箱往机房走,丁橙一边跟他说“新阿姨说她不吃辣让你下次带不辣的东西”,一边帮他推开机房那扇贴满旧活动海报的防火门。

舒晚的航班此刻正从另一个城市的跑道上拉起机头,很快便融入云层。她靠在舷窗边,手机屏幕仍亮着——对话框里还停在那两个字上。“等你。”她把这两个字又看了一次,然后把眼罩拉下来,在发动机平稳的白噪音里,感到飞机正在转向,往学校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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