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回来之后,校园里多了一股消毒水和返潮被褥混在一起的味道。宋见微比舒晚早回来三天,她已经把机房里的机器全部擦拭过一遍,换了一块新硬盘,把旧素材重新归档。何也的辣条袋子还扔在沙发角落里,她没动——那是他的“田野调查日志”,动了他会找不到上一期的数据。
舒晚返校那天推开机房的门,宋见微正在调白平衡。听到门响,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爸给你行李箱底下塞了三个橙子吧。”
舒晚脚步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拎在手里的行李箱,拉链缝隙里确实卡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上面印着“赣南脐橙 3斤”。她爸往箱子里塞东西从来不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声音比平时轻。箱子里有东西,你怕磕碎。”宋见微终于转过头来,“上次你带橘子回来也是这个走法。”
舒晚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在她旁边坐下来。分开不到一个月,但机房的空气和上学期末不一样了——窗台上的蒜苗盆栽,沙发扶手上的坐垫,然后是宋见微指间翻飞的那支记号笔。这支笔舒晚认得,宋见微用来在素材上做标记的,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像一只被养了很久的宠物。
开学第一周,何也的“食堂情报站”从窗口搬到了厨房后门。
周姨给他开了后门——字面意义上的。食堂后门平时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但周姨说何也“不碍事”,让他在蒸饭间旁边的过道里摆了张小折叠桌。理由是:“你与其在窗口假装偶遇,不如直接看大师傅颠勺。”
何也如获至宝。从此之后,他的食堂情报网从“窗口观察”升级为“产地直采”,每天的菜单预判误差已压缩至一道菜以内。
“三号窗口的大师傅这学期换了个徒弟,”何也在晚饭时跟一桌子人汇报,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眼镜片蒙了一层水汽,“那个徒弟颠勺的时候喜欢多颠一下,把肥肉颠掉,所以三号窗口这学期的红烧肉会偏瘦。”
周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看这娃!我说这两天三号窗口怎么回事,肉被颠掉那么多——”
“那是浪费的。”何也推了推眼镜,“我会写进调查报告。”
新学期的第二个周四,何也带来一个人。
一个扎着马尾、比何也矮整整一个头的女生,抱着一个文件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叫丁橙,人文学院大二的,是何也搞“校园素材共享计划”时认识的——何也往她硬盘里传过食堂菜单分布热力图,被她拿来给校报美食专栏做数据支撑。她试图找何也在食堂感谢他,找了好一阵子,直到周姨告诉她去机房堵人。
“我想拍纪录片。”丁橙一进来就直接对宋见微说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新闻。是纪录片。”
宋见微拿下耳机,看着她。丁橙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全是用手机在校园里抓拍的素材镜头,银杏树下扫地的大爷、水房排长队时互借洗发水的女生、深夜自习室里打着哈欠改卷子的助教。全是横的,构图不准,但情绪都扑到脸上来。
“你拍的?”宋见微一张一张翻过去。
“嗯。用手机。我不会用你那台机器。”
“想学?”
“想。”
宋见微抬头看了何也一眼。何也立刻举起双手,辣条都没来得及从嘴角拿掉:“不是我让她这么说的,我顶多提过一句机房有机器。”
丁橙做了个奇怪的举动——她把手机递过去,不是挑衅,不是期待表扬。她把屏幕横过来,画面定在食堂,定在一个正在打西红柿蛋汤的女生背影上。蛋花在清汤里慢慢漂动,水汽从小窗口溢出来,模糊了女生的侧脸。
宋见微看着画面里的女生侧脸——那是舒晚。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底下的舒晚。是一个在食堂窗口前、被热汤的水汽模糊了形状的、背对着所有人的舒晚。
“你为什么拍她。”宋见微问。
“因为每次去食堂,她都在这个窗口打饭。不会多打,不会少打,但从来没人帮她留位子。”丁橙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快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她应该有人帮她留位子。至少有人应该知道她什么时候在食堂。”
何也把手机推回来,推推眼镜,难得没有说话。
宋见微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台备用机器前。一台老款的索尼小DV,她大一用过的,比现在这台轻一点,但底子是一样的。她把这台机器放在丁橙面前。
“这台你先用。充电器不在这儿,在机房老柜子那边,何也知道密码。”
丁橙用力点头。何也推了推眼镜,挪开视线,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灯管。
那天晚上,机房里多了一个人。丁橙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一边看宋见微的剪辑时间线,一边在纸上记参数。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何也每隔四十分钟给她递一颗薄荷糖,说是可以提神。
三月中旬的某个周末,舒晚在操场晨跑时遇到一个意外的人。
顾深。
她认识他——上学期在排练厅外擦肩路过、全程没吭声的那个男生。她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这个人和他那个话多的朋友路安,几乎完全相反。这个人似乎在学生里有点名气,但她没见过他主动出现在任何热闹的地方。现在他一个人在操场跑圈,比大多数人都快一截,但呼吸很匀,跑姿标准到几乎可以放进教科书。
舒晚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做拉伸,完全没注意他。顾深跑到她附近时,速度忽然放慢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舒晚注意到有人在旁边停了片刻,她抬起头,顾深已经重新加速跑远了。
跑完拉伸完,舒晚拎着水杯往食堂走,手机响了。是宋见微。她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却是周姨洪亮的嗓门。
“舒晚!你跟宋见微说一声,机房沙发上被何也那娃丢得到处是辣条渣!管管他——”旁边有何也弱弱的声音:“那不是渣是数据分析样本……”
“你闭嘴!”然后是宋见微的声音,大概隔了半米,很平地说:“你让她过来一趟吧,食堂今天有木耳。”
舒晚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笑了。她没挂电话,就拿着一直走到食堂门口,听见那边周姨还在跟何也絮絮叨叨说下次再乱扔辣条就让他自己去扫机房,宋见微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插话。
食堂门口的风很大,她按下通话结束,推门走进去。
三月底,路安在食堂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搭讪。他只是从舒晚旁边路过,手里端着一份麻辣烫,步伐正常,表情正常,说了一句“同学你好”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互动,连他的兄弟们都没起哄。
舒晚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她低头继续吃饭。
另一个角落里,何也放下筷子,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路安进化出“体面搭讪姿势”了。旁边丁橙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记录,皱着眉把“搭讪失败次数+1”那一行划掉,改成“搭讪次数清零,正常社交行为+1”。何也不服,丁橙说数据不能带主观偏见。何也推推眼镜,把笔递给她。
清明节前后,周姨在食堂三号窗口发了一场“脾气”。
起因是她发现有个男生没带饭卡就在窗台前干站着,她嘟囔了一句“这帮学生娃记性跟漏勺似的”,便掏了自己的卡递给他说你下回再忘我就不管了。何也目睹全程,默默在小本子上加了一笔:周姨窗口漏勺指数最高,但代付率全食堂第一。
过了几天,这个男生拎着一盒青团回来——北方人清明节吃这个,他家寄多了。周姨摆摆手说不用,男生说不是给您的是放你们机房那个沙发前面的。何也拿回机房打开盒子,油纸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青团,还是绿的。
宋见微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舒晚问她什么味。宋见微想了想,说红豆。
四月的某个周末,丁橙的第一支短片在机房内部放映。
何也用自己的屏幕放的,周姨把灯关了说营造气氛,宋见微把唯一一把靠背椅让给舒晚,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何也推推眼镜说我也要坐,然后挤到沙发另一个扶手上,被丁橙说“你挡我字幕了”。何也只好蹲到地上。
短片三分半。
拍的是一只猫。不是校园里的猫,是学校后门外小巷里的一只三花,瘸了一条腿,耳朵缺了一块,每天蹲在同一个屋檐下等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收摊。大爷收摊的时候会从炉膛最里面摸出一小条很小的红薯——这个一般人不卖——放在台阶上,然后推车走。猫走过去,叼着红薯,翻墙消失。整个三分半钟,没有一句旁白,没有一行字幕。
周姨看完,拼命抹眼睛,嘴硬说我没哭,这有啥好哭的,不就是喂猫嘛。何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辣椒面。他拍掉腿上并不存在的辣椒,推推眼镜说了一句:“红薯没打折。”
只有宋见微看懂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爷挑出来的那只小薯,卖不出价钱,是自己平时吃的。不是打折,是从自己口粮里掰了一半出去。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何也一眼。
丁橙收好U盘,小声问舒晚:你觉得行吗。舒晚说这个短片不需要行,它已经在了。
丁橙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宋见微在她的硬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别的眼睛”。第一个存进去的,就是那三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