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沈嘉宁主动约见舒晚。
不是为了谈表演——陈白露的事上学期就过去了,沈嘉宁在汇演上表现很好,方老师在众人面前夸了她一句“沉得下来”。这句话被沈嘉宁记住,也被舒晚记住了。沈嘉宁约舒晚出来不是为了谢,也不是为了比较。不知怎的,她们讲到了小时候——沈嘉宁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配音演员,看着动画片举着梳子当话筒讲故事;舒晚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沈嘉宁问为什么,舒晚说因为宇航服的面罩反光,外面的人看不见脸。
沈嘉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里面的人也看不清外面。舒晚没有回答。
晚上在机房,舒晚忽然跟宋见微说:“今天有人跟我说,里面的人也看不清外面。”
宋见微从屏幕前转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盒从家里带回来的、还剩下几颗的白兔糖放在她手边。何也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迅速瞄了一眼这个动作,默默地往自己的观察日志里录入了一条:宋见微给吃的,一般不出声。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周姨抱了一箱速溶奶茶放到机房说给你们补补。何也计算了箱子的容积和奶茶袋的平均间距,举手说上次送来那一箱还没喝完。周姨理都没理他,转头跟舒晚说这箱是红枣味的,专门给宋见微。
“我问了老家茶厂的小侄女,她说红枣补脑。”周姨叉着腰,“你们拍那种纪录片,费脑子。”
宋见微没有拒绝。舒晚替她接过箱子,放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沙发下面,说——你以后困了就喝这个,比机房凉水好。
晚上何也在观察日志里单独补了一页。标题叫“补给链”。画了一个从周姨连通到宋见微再到舒晚再到所有人,最后回到周姨的闭环示意图。丁橙说他这是画电路图。何也推推眼镜很认真地说这叫生态系统。
五月中旬,宋见微的老街纪录片终于定了剪。
她把这个版本拿给何也看。何也从头看到尾,没说话。看完之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丁橙在旁边等着评价,急得直咬指甲。何也戴上眼镜说:“你在街对面架镜头时少按了一次暂停。”宋见微没听懂。何也说:“董大爷端棋盘时差点滑手,那一帧之前的你,手也几乎去扶了——但你只是推了一点焦距。”
宋见微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重新打开工程文件。不是重剪,只是把那半格推焦的动作撤销了——让镜头停在她“想伸手去扶”的距离上。不是更近,是“想伸手”的印记保留下来,但不真的跨过去。何也看到那个改动的瞬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啃他的苹果。丁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当晚回去把自己的短片素材重新检查了一遍,一个镜头都没删,但加入了第一行字幕——“剪掉的距离最远。”
五月下旬,丁橙开始频繁出没于机房,名义上是学剪辑,实际上慢慢变成何也的“编辑助理”。两人吵过一架——为了一个统计样本的有效性——被周姨调解了。周姨调解的方式是让两人比赛削苹果皮,谁的皮厚谁请客。
丁橙赢了。何也懵了。周姨事后私下说他故意输的,但她在场谁也没告诉。
六月将至,舒晚在操场新换的计时牌下碰到了顾深。不是巧合——他已经在那儿跑了半个小时。舒晚在跑道边做拉伸,他停下来,不是停下来搭讪,是停下来系鞋带。然后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舒晚。”
舒晚回头看他。
“路安让我替他道歉。他不好意思自己来,让我来。”顾深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替路安美化任何东西,“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蠢。”
舒晚看了他一眼。这可能是她认识顾深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不蠢。他只是不相信被拒绝。”她把水杯拧好,转身往操场外走。
顾深站在原地,没有追。他从来不是追上去的那种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转身就走的人。他重新开始跑,呼吸平稳,脚步坚实,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他今晚训练的其中一圈。
与此同时,路安此刻正坐在食堂五号窗口前独自吞咽一份麻辣烫。何也路过,用毕生最克制的学术语气对他说:“你这周都没在窗口守过女生,是转性了?”路安呛了一口,狼狈之中把醋倒进了汤里,信誓旦旦地说我在反省。何也推一推眼镜,连“记录中”三个字都没说,走了。
六月上旬,顾深在操场夜跑时遇见一个人。
不是舒晚。是一个穿着后勤工装、挎着半篮子蒜的老阿姨。周姨蹲在跑道边捡学生落下的遮阳帽,捡得骂骂咧咧,说这帮娃连帽子都不要了。
顾深跑过去,又退回来。他脚步放慢,呼吸还均匀,站在夜色和跑道灯的接缝处。“您每天捡这个?”他问。
周姨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她没什么印象,但看身板像常跑步的。“你说呢。帽子、学生证、耳机,还有一次捡到一只拖鞋——就一只!你说邪门不邪门。”她晃晃蒜头篮子,帽沿压着几根新拔的青蒜,“你呢?这么晚练什么?”
“练体力。”
“练体力用得着一个人?”
顾深想了想,没反驳。周姨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塑胶粒:“下回帮阿姨捡帽子。你们跑步的人眼睛只望前,地上丢了什么全看不见。”
顾深点了点头,离开了跑道。第二天周姨一到食堂窗口,就看到何也的折叠小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操场东南角台阶下有只左边手套。”没有署名。
何也拿到这张字条时推了三次眼镜。丁橙催他分析。何也看看纸条又看看周姨,说:“字迹不认识。但信息来源可靠。”
六月,考试周。
何也把“食堂情报站”临时改成了“考试情报站”。他在食堂每个窗口张贴了期末考试时间表,旁边附注了各窗口的打饭高峰期,以便大家错峰复习。这张表被学生会拿去复印,贴在了图书馆和自习室门口,署名是“新闻系何也(周姨授权)”。
周姨在食堂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何也正好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她站在布告栏前面,背影有点直。他没说什么,默默把打给她留的那盒枣泥糕放在窗台上。
路安在图书馆走廊看见舒晚,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就走过去了。舒晚注意到他没有放慢脚步,倒是自己多看了一眼。顾深坐在不远处,面前摊着一本书,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但他的坐姿比上学期端正了一些。
六月下旬,考试结束,暑假将至。丁橙拿着自己期末交上去的短片A+成绩单跑进机房,何也说你应该请她吃饭,丁橙转身就冲去食堂窗口打了一份加了蛋的红烧肉。何也吃了一口,推推眼镜,说肉偏肥。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不吃。”
周姨路过,往他碗里加了一勺土豆丝,说:“这娃嘴比脑子快。”舒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宋见微依然没有回头,但她在舒晚笑的时候正好按下了保存键。
暑假前夕的最后一个傍晚,舒晚走出宿舍,看到楼下站着宋见微。她扛着那台已经有些磨损的小高清,站在银杏树下,新换的嫩叶把碎影洒在她肩膀上。远处跑道上的积水映着晚霞,操场另一侧传来隐约的运球声。
“拍我?”舒晚问。
“拍你。”宋见微点点头。
何也正好路过,手里抱着尚未处理完的一摞暑假素材计划表,看见这一幕马上往后退,退到路灯光晕边缘,被丁橙拽住书包带子——别过去——他不情愿地点点头。周姨从行政楼下班出来,站在那棵老银杏的另一头,手里挎着装了毛线的布袋,眯着眼睛往这边瞅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走。
“你要我站哪儿。”舒晚问。
“站你现在站的地方。”
舒晚站在原处。宿舍楼门口,背后是那个挂了好几年的牌子——“传媒大学·女生公寓”。她的头发长了,被晚风吹起来一些,没有化妆,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歪。她伸手理了一下,然后放弃。宋见微举起机器,取景器里舒晚站在傍晚六点半的光线里,脸很干净,表情很平静。那层东西没有了——那层“准备好被看见”的光泽。站在那里的不是校花,不是女神,不是票选第一名。是一个正在等她的舒晚。
宋见微迟迟没有按下录制键。取景框一直开着,画面在微微浮动,像一面很久没有人来照的镜子。
“怎么不拍。”舒晚看着她。
“在拍。”宋见微说。
她没告诉舒晚,她根本就没有按录制键。取景框此刻只是一个姿势,是把目光调准、调稳、然后认真地抵到这个世界的肩章上,一动不动。
但她在自己的脑海里按了。存储卡不是任何品牌的硬盘,而是她的眼睛、耳朵和心跳。
舒晚笑了。不是那种被训练过的笑,是嘴角先动、眼睛跟上、然后鼻子微微皱起一点点。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镜头的最近对焦距离,已经“失焦”了,但她还在走。
“你又犯规。”宋见微说。
“我知道。”
舒晚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镜头轻轻按下去。机器垂到宋见微腰侧,屏幕还亮着,照出草地上两个人的鞋尖。远处,路安在食堂二楼窗口吃着麻辣烫,偶然瞥了一眼窗户外的暮云,朝天边那片霞光举了举手。顾深在跑道拐角处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跑。
何也的观察日志上,今晚只有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