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闻系!”女人把保温壶往花坛沿上一搁,“上回你们系一个男生拍食堂后厨,拍完了我让他发我看看,到现在没发!你们拍就拍,别只拿不送——”
她说着看见宋见微的机器,气消了一半。“索尼的?”
“嗯。”
“比我侄子的那个重。他买的佳能,拍人好看。”她凑近看了看,没伸手摸,“你这个拍景好。你在这拍什么?”
“楼的影子。下午三点半以后,影子和树影会交叉。”
女人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确实交叉了,像一个很淡的十字。她抱起胳膊,忽然换了语气:“你比那个男生靠谱。他拍个后厨把油烟机都拍糊了。我叫周姨,后勤的,这栋楼归我管。你以后要来拍跟我说一声,我把楼道的灯给你全打开——白天也能开,不要紧的,反正电费不是我出。”
宋见微把镜头从影子上移开,对准了周姨。周姨一愣,马上摆手:“别拍我别拍我,我头发三天没洗了——”
“您刚才说‘别只拿不送’,”宋见微从取景器后面探出脸,“这句话我想拍下来。可以吗。”
周姨愣了一下。她习惯被学生们叫来叫去解决问题——灯泡坏了找她,暖气不热找她,考试教室临时变动还是找她。但从来没有人想拍她。她把保温壶从花坛上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手往后一背:“那你可得把我拍瘦点。”
宋见微按下录制键。周姨站在行政楼的阴影里,身后的楼体线条笔直而冰冷,但她站在那儿,像一枚温暖而泛旧的图钉,牢牢钉住了这张画面的重心。
拍完之后,周姨非要拉着宋见微去后勤值班室喝热水,说不喝不行,嘴唇都干裂了,你们这些拍东西的小孩都不照顾自己的身体。宋见微被按在值班室的折叠椅上,手里塞了一杯滚烫的速溶奶茶。周姨喝着茶,跟她讲了这栋楼三十年前是印刷厂、十年前改成行政楼的往事。
“你看这栋楼很旧了吧,但它立在那就没人嫌它碍眼。你们拍作业也是这样——别光拍好看的。”她吹了吹茶叶,眯着眼看向窗外银杏树下正在拍合影的一群学生,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看的留不下几年。旧的才经得住看。”
宋见微的机器没电了。她把这句词写在了笔记本上。
舒晚从外面走进食堂大门时,宋见微旁边坐着一个正在啃苹果的眼镜男生,对面是一个把白菜炖粉条扒得哗哗响的后勤阿姨。何也正跟周姨辩论食堂哪个窗口分量最足,周姨说他不懂——三号窗口师傅手抖,但给的肉多,五号窗口满满当当但全是汤。何也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数据他没统计过,下午就去实测。
舒晚端着自己的餐盘在最后一排那儿站了一小会儿。何也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苹果渣:“你今天吃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木耳。青菜。半份米饭。”
“太素。”何也说,“你运动量大,蛋白质要跟上。”
“你怎么知道我运动量大?”
“你每天早上跑五圈。星期一三五下午排练。周末偶尔加练。”何也说,像在念天气预报。
舒晚沉默了两秒:“你跟踪我?”
“资料采集。”何也推了推眼镜,“我每顿饭换不同的位置坐。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对面坐了三个人——还不包括路过的。”
宋见微一直在吃包子,没有参与任何对话,但她没有换座位。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食堂最便宜的那种。周姨注意到她从头到尾只在吃包子,眉一皱:“你怎么老吃这个?没营养!”她说还有素材要剪,周姨就很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菜推了一半到她面前。她顿了一下,默默夹了一筷子。
舒晚看着宋见微从周姨碗里夹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录下来——但宋见微的机器放在一边,没开机。她自己也在那幅画面里。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舒晚把沈嘉宁的事说了。不是用宣告的方式,是用随口一提的方式。“汇演我让了。让给了一个比我更想演陈白露的人。”
宋见微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她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她微微侧了一下肩,替舒晚挡住了一部分。
“因为在那个女生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很熟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如果这个角色被别人拿走,她就什么都不是了。”舒晚停了一下,“——我以前也是这种人。只是她知道得比我早。”
她们走过了路灯最亮的一段路。宋见微忽然停住脚步。舒晚也跟着停下,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了。”
“我觉得你告诉她那些是对的。”宋见微看着前方剩余的路,光源变暗,但道路清晰,“但你说的那段,不是模仿我。”
“不是吗。”
“不是。是你自己。你应该让她知道——那是你自己的话。”
舒晚站在路灯的余辉里,哈出的白气慢慢散开。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宋见微并肩走进前面那段更暗的路上。
十二月底的某天晚上,从宋见微的机房往外看,顾深正在操场上夜跑。她注意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他跑了多久——而是因为他从十点跑到十一点半,中间没停过一次。不是跑步队的——足球队的队长,跑圈跟走路似的,呼吸都不带乱的。
这个人她见过几次。在校园学生会的公告栏上,体育部合影里站最后一排中间。在舒晚被搭讪那天,她也远远扫到过他在食堂门口跟路安说话,穿同一件运动外套,似乎关系很近。但此刻他一个人在操场跑步,一圈,一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宋见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剪片子。
隔了几天,舒晚在排练厅外的走廊上碰到陆安和顾深。路安走在前头,还在为自己之前搞砸的搭讪找补——“我跟你说舒晚真的不好追,她那种人就是看起来甜,实际上软硬不吃。”顾深走在后面,没接话,只是听到某个细节时微微皱了皱眉。
路安没有恶意。舒晚知道这种人——被拒绝之后会嘴硬几句,但第二天就会跑去找下一个目标,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没打算计较。但当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路安的表情瞬间变得五颜六色。
舒晚从他身边走过,一言未发。路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男生也跟着往旁边让开,只有顾深没动。舒晚和他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完整的通道,却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但舒晚感觉到了——那个让路动作里有一种刻意保持的礼貌,是“我听见了刚才路安的每一句话,但我不参与”。
同一天晚上,周姨抱着一箱速溶奶茶去机房,让宋见微帮她给侄女的婚纱照修图。她侄女嫁到北京去了,照片拍了几百张,全是虚的,“比你们拍纪录片的手艺差太多了”。何也难得放下他那永远啃不完的苹果,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视线转回自己屏幕——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统计了三年来食堂菜品的变化趋势。
“你这娃一天到晚算这个干什么?”周姨在旁边问。
“预判下周的菜单。”何也头也不抬。
整个机房沉默了两秒。宋见微先笑,然后舒晚也笑了。何也无辜地推了推他的厚镜片,说这很正常啊——数据不会骗人。周姨说菜单下周贴食堂墙上你抄不就行了吗。何也说那是“事件发生之后”的记录,他喜欢“提前知道”。周姨摇摇头,给他也泡了一杯奶茶。
后来何也真的预判了下一周的菜单,误差不超过两个菜。周姨说他可能是食堂大师傅肚子里的蛔虫。
跨年夜那天晚上,何也在机房开了他的年终“信息交换大会”。这并非正式活动,只是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堆辣条和瓜子,把几个常来机房的人都喊来了。宋见微、舒晚、周姨、何也自己——四个人围在机房角落,屏幕上开着一个倒计时网页。周姨从家里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跟猪肉白菜各一半。
“猪肉白菜是给宋见微的。”周姨把饭盒推过去,“韭菜在食堂还没吃够?”
舒晚笑了,宋见微没笑,但伸手夹走了一个猪肉白菜。
临近零点,何也展示他这学期做的学校生态调查——不搞统计不知道,全校学生日均被搭讪率、食堂最受欢迎的菜品排名、每个宿舍楼的泡面消耗量,全被他换算成了图表。舒晚看到“日均被搭讪率”那一栏时,眼睛眯了一下。何也推推眼镜说:“你的数据我没算。你那个属于异常值,不能做平均值的计算基础。”舒晚说谢谢你没把我变成误差项。
零点将至,舒晚的手机响了。她走到角落里接,是她父亲打来的。电话那头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舒晚的表情从微笑慢慢收了回去,只在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别担心我。”
她挂了电话,回到原位,没人问她怎么了。但宋见微把最后一个猪肉白菜的饺子拨到了她的饭盒里,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凉了也好吃。”
舒晚看着那个饺子看了好一会儿。何也这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你那个女神投票的数据,我用你的名字跟去年的样本做过对比。基本上每一年票数峰值都差不多的,今年算低的——”舒晚转头看着他,何也噎了一下,难得没把话说完。周姨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你这娃会不会说话。
外面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十、九、八”,机房小小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烟花升空之前的曳光。宋见微坐在舒晚旁边,没有拿机器。她的手放在桌沿,离舒晚的手不远。
元旦之后的某一天,何也在食堂五号窗口排队买饭,偶然看到沈嘉宁正坐在角落里用力地翻剧本。她演陈白露这个角色争议不小,何也端着餐盘路过扫了一眼,还顺便报了窗口今天实际分量跟周姨说的误差值。他推推眼镜,没停下来,只嘟囔了一句“肉少了三块”。
同天晚上,路安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遇到顾深。路安几根串下肚又在感叹“舒晚那种女孩太难追了”,顾深的啤酒杯在桌上轻碰了一下。他说:“你把人家当级别考核,人家当然让你挂科。”路安愣了一下,顾深把啤酒喝完,走了。
而这些,宋见微和舒晚暂时都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但机房的暖气烧得很足。周姨把行政楼的旧沙发搬了一张进来,说反正楼里也在换新。何也占据了沙发的一个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一排他还没整理完的数据——其中包括“舒晚拒加微信的次数”和“路安被拒后恢复自信的周期”。他说这些都是田野调查的原始材料。
舒晚问他跨年夜自己父亲那通电话他没统计上,何也难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声音忽然从“人形数据处理器”切换成了另一个频道。
“我妈以前在纺织厂,倒闭前最后三个月,厂里的阿姨们每天在食堂窗口捡最便宜的菜打。我爸在外面开出租,没活的时候也来食堂蹭汤喝。”他把眼镜挂回鼻梁上,重新看向舒晚,“后来他们都找到新工作了。但这都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机房里沉默了片刻。舒晚说谢谢。宋见微没有抬头,屏幕上的时间线正在慢慢逼近一个新的剪切点。
许多年后她想起这间暖气充足的机房,觉得这个晚上像一个奇怪的、临时拼凑的家——一个纪录片学徒、一个被人拿放大镜看的校花、一个后勤阿姨、还有一个用大数据分析食堂菜单的怪咖,坐在破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些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很小,一粒一粒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走廊尽头,顾深刚跑完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走向宿舍楼。路安在烧烤摊独自吃完那盘已经冷掉的串。沈嘉宁合上被翻烂的剧本,关了床头灯。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转着。
但此刻在机房里,这些轨道短暂地交叉在同一个坐标上。
宋见微按下空格键,时间线开始向前滚动。她的纪录片还没有剪完,但取景框里已经不只是一个人了。周姨正跟何也讨论明天食堂会不会有韭菜炒蛋,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轻轻抖动着,大概还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