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跑到宋见微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打在地上。她的呼吸很重,头发粘在脸颊上,锁骨之间亮晶晶的。
“你不跑吗?”她抬头看宋见微,嗓子有点哑。
“我不跑。”宋见微说,“我拍就行。”
“你一直这么看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别人也看你?”
宋见微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机器关掉了。这个动作让舒晚有些意外——这是宋见微第一次在拍摄还没结束时主动关掉机器。
宋见微把机器放在看台座椅上,在她身边坐下。“不拍了。”
舒晚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转过头看宋见微。宋见微的表情难以捉摸——不是不高兴,而是藏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你刚才那个问题——别人看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宋见微说,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挑选过的。
“所以你把别人拍下来,是你理解别人的方式?”
“嗯。机器是挡在我和外面之间的东西。有了它,我才知道怎么去看。”
舒晚将这句话放进了心里。这个宋见微——一个镜头后面那么笃定的人,卸下机器之后,竟是这样小心。她把胳膊搭在看台栏杆上,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把你挡在我和外面的东西,摘下来了呢?”
宋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舒晚没有追问。她慢慢站直身子,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她把毛巾拿开之后,脸上没有笑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没必要再笑。
宋见微看着这张没有笑容的脸,忽然说出了自己几年前在闷热的房间里暗暗发过的誓——那是她决定考这所学校、做这件事本身——一切关于“为什么是我”的答案:
“我选纪录片,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一个普通人,只要被认真地看见过,就不普通了。”
舒晚听着这番话,没有笑,也没有质疑。她只是安静地、慢慢地在宋见微身边坐了下来。不知道是被这个女生的坦诚打动了,还是因为这些话在某个频道和她自己的困惑接通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拍你。”宋见微说,看着她的眼睛。
舒晚没有说话。她坐在看台上,双臂撑着身后的台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她用袖子擦掉——这个擦嘴的动作,也没有任何修饰。
她站起来,把毛巾扔给宋见微。“帮我拿着。我再跑一圈。”
宋见微接住毛巾。“你不是漏的补完了吗?”
“刚才那一圈不算。被你坐在看台上的样子吓跑了节奏。”
她转身往跑道上走。几步后,她侧身回头,那眼神不再是“校花看同学”的样子。那是一种安静里的警觉,一种洞察与审视交织的光——或许,这才是宋见微真正要找的东西。
“对了,五点。”舒晚说,“来宿舍楼下等我。”
宋见微拿着她的毛巾,坐在原处。舒晚的背影重新进入跑道,重新变成跑者,重新在第四圈的边缘处和自己的身体对抗。那台小高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关着机。她今天只拍了舒晚的一段完整奔跑,但那些关着机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也拍到了别的东西。一种不需要存储卡的东西。
五点整,宋见微到了舒晚宿舍楼下。没有带机器。这是舒晚的要求。
舒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牛仔裤,脚上一双夹趾拖鞋。宋见微第一次看见舒晚穿拖鞋。脚趾很白,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脚踝很细,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走走吧。”舒晚说。
她们沿着校园主路走。舒晚第三次跟她一块儿走在路上,才发现这个宋见微走路有一个习惯——她永远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不管她们怎么换方向,宋见微总是自觉地把自己放在外侧。
舒晚没有说破。她只是又多看了她一眼。
“昨天拍完回去,你做了什么?”舒晚问。
“导出素材。回看。做标记。”
“标记什么?”
“你的表情。同一个表情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光线下出现过。标注出来之后,下次我就能预判你在类似情况下的反应。”
舒晚停下脚步看着她。“所以你拍我不是乱按快门。你是在建我的数据库?”
宋见微想了想。她想不到更准确的说法,于是点头:“差不多。”
舒晚不知道该觉得被冒犯,还是被感动。她选择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篮球场边,铁丝网上爬满了爬山虎。远处有男生在打球,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轮到我问你了。”舒晚在篮球场边停下,趴在铁丝网围栏上看球,“平时不拍人的时候,你会给自己拍吗?”
“不拍。”
“为什么。”
“没什么好拍的。”
舒晚转过头看她。宋见微比舒晚矮一点,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要稍微仰一点头才能和她平视。
“没什么好拍的。”舒晚重复了一遍,“但你觉得我们食堂里的每一粒葱花,都值得被拍下来,为什么?”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盯着铁丝网上的爬山虎看了一会儿。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卷曲起来,露出背面的灰白。
“拍别人容易。拍自己很难。”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拍别人的时候,我可以选角度。拍自己,我没办法选。”
“因为没办法选,就干脆不拍了?”
“嗯。”
舒晚换了个姿势,背靠着铁丝网,正面朝向宋见微。这个距离很近——大概也就是那天的距离——那一次舒晚试着进来,宋见微试着不躲。
“你害怕看见自己。”舒晚说。
宋见微抬眼看着她。舒晚这句话不是问题,是结论。一个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结论,被这个才认识四天的人,直接点破了。
宋见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站在原地,等舒晚继续说。
舒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不知谁丢在那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你的眼镜是多少度?”
“两百七十五。右眼两百度,左眼七十五。”宋见微被这个转折弄得有点懵。
“你那台机器,能拍多远?”
“这个镜头,大概两百米。”
“两百米之内,你的世界里全是别人。”舒晚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让它转过来,拍拍你。”
她不等宋见微回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走吧,吃饭去。今天不吃食堂,下馆子。我请你。”
宋见微站在原地,看着舒晚的背影。
舒晚的头发散了,披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拖鞋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得随意而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舒晚的背影。不是那种她在艺术楼门口被簇拥着时的背影——有人替她遮光、有人替她开门、有人替她拎包。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背影。一个女孩,穿着拖鞋,走在傍晚的校园里,说“走吧,下馆子”。
极普通的背影,宋见微却觉得比她见过舒晚的所有硬照都好看。
她忽然想起来,她今天下午在操场上跟舒晚说了什么。她说她选纪录片,是因为想证明一个普通人被认真看见之后就不普通了。她说她想拍舒晚。
但舒晚刚刚递回给她的问题,她自己还没有答案。
“什么时候让它转过来,拍拍你。”
宋见微把这句话收进口袋里,像收一张暂时不敢兑的支票。
她往前走,跟在舒晚身后。
几步之后,她和舒晚的影子在夕阳里碰到一起,重叠了片刻,又分开了。路面被拉成橘红色的跑道,她们一前一后,像两个正在靠近、但还没有完全对齐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