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把排练厅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练声了。
是几个高年级的,靠在镜墙前面“咿咿呀呀”地开嗓。看见舒晚进来,其中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恶意,是那种看见“传说中的人”走进现实时的本能反应。舒晚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她没有回应,径直走到角落,把包放下,开始压腿。
宋见微跟在她后面进来,扛着机器,贴着墙根走,像一只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猫。这是她第一次进表演系的排练厅——镜子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把杆是原木色的,被无数双手握得发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汗水味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种被反复打磨的东西。
她在角落里架好机器,没有对准舒晚,先拍了一圈空镜。
“你连墙都拍?”舒晚压着腿,下巴贴在膝盖上,侧头看她。
“以后用得上。”
“用在哪儿?”
“不知道。但总有用上的时候。”
舒晚没有再问。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问“为什么拍这个”“为什么拍那个”了。这个宋见微的镜头,什么都想要。这无关功利,只是——她喜欢把东西留下来。
上课铃响。表演课的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戴一副窄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密度。宋见微听说过他——方老师,以前在人艺待过,后来回到学校教书,据说脾气不太好,对学生的要求出奇地严格。
“今天不练声,不练形体。”方老师站在排练厅中央,目光从每个学生脸上扫过去,“今天是第一次即兴练习。规则很简单。”
他走到舒晚面前,停下来。
“你站到中间去。”
舒晚愣了一下,但很快站起来,走到排练厅正中央。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站在那些目光的交叉点上,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宋见微推近了焦距。取景器里,舒晚的侧脸被排练厅的顶灯打亮,轮廓分明。她的肩膀放松,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准备好了”。
“题目很简单。”方老师说,“给你十分钟,在台上,演一个自己。”
“演一个什么?”
“演自己。”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声笑了出来。演自己——这算什么题目?自己还用演吗?
舒晚站在原地,没有笑。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人在她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计时开始。”方老师按下手机计时器。
舒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走动。她的第一步是走到排练厅中央,盘腿坐下。这个动作很自然——一个女孩子累了就会坐在地上,没什么稀奇的。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面前不存在的某种东西微笑了一下。
那个微笑和宋见微之前见过的不一样。轻,轻到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没有对象,没有缘由,像一束找不到落点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想象中的某个人伸出手,嘴里嗫嚅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后排的人听不清。她像是在向谁道谢,又像握住了什么。接着她收回了手,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宋见微忽然看懂了——刚刚是一个舒晚在接受夸奖。但她接下夸奖的方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礼貌的、小心翼翼的承接,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称赞、却仍不知道如何妥帖处置那些赞美的人。
“你这个作业完成得很好。”“谢谢老师。”“你长得好漂亮。”“谢谢。”“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谢谢。”
她一直在重复“谢谢”。每一声“谢谢”都跟上一声不一样。第一声是诚恳的,第二声是客气的,第三声是敷衍的,第四声之后——第五声开始,她的“谢谢”变轻了。像是这个词的重量,被一遍一遍地消耗殆尽。
排练厅里没人笑了。所有人都看着地上这个女孩,看着她把日常里最微小、最常见的行为,拆解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舒晚拿起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对着不存在的屏幕打字。她的手指动得很快,节奏是回消息的节奏——看一眼,回一句;再看一眼,再回一句。但她的脸,在和那部不存在的屏幕对焦的时候,完全空了。不是发呆,是那种“无数次重复同一动作”之后的惯性——她太熟练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熟练?
宋见微按下了录制键。不,机器一直开着。她只是在这个瞬间,察觉到自己按了什么。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手心微微出汗,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取景器上移开。
舒晚把手机放下,开始对着空气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的,又像是给所有人的。宋见微见过这个笑。昨天食堂门口,舒晚被几个同学叫住合影,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扬起的角度、眉眼弯起的弧度、下巴微收的分寸,分毫不差。这是被无数次按下快门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是笑,是“笑”。
舒晚从人群中走出来,重新站到排练厅中央。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再次变了——从演出状态退出,眼眶鲜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那不是演出来的效果,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个女孩在拼命往回收自己,把自己从刚才那一连串“自己”里拔出来,却卡在了两者之间。
然后,最后一幕——舒晚走到排练厅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用食指贴近镜面,但又始终与镜面距离一毫米,没有真正碰上。
计时器响了。方老师按停了手机。
舒晚转过身来,微笑了一下:“老师,我演完了。”
排练厅里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掌声响了。不是热烈的、铺张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被震慑之后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那种掌声。
方老师没有鼓掌,也没有评价。他只是看着舒晚,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刚才给自己安排了什么人设?”
“我只是展示了我的一天。”舒晚想了想,认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