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见微发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今天中午,二食堂。」
舒晚被手机震动吵醒,眯着眼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三秒后,又翻回来。
「你都是这个点发消息的?」
「嗯。醒了就发了。」
「我还没醒。」
「那你现在醒了。」
舒晚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忽然笑了。她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心想这个人真的是——不是故意气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中午几点。」
「十一点半。人少。」
「你又调查过了?」
「嗯。二食堂十一点半开饭,十一点二十之前没人。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不被围观。」
舒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宋见微说的“不被围观”,不是夸张。她去食堂吃饭,确实会被围观。有人偷拍,有人假装路过她的桌子三遍,还有人端着餐盘直接坐到她对面说“同学你好我叫XXX”——她连对方名字都没记住,对方已经把她的微信推给了整个宿舍群。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这件事。但宋见微自己查了时间表,替她想到了。
「知道了。十一点二十到。」
舒晚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回笼觉。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宋见微,到底是对所有拍摄对象都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
六点零三分。她没有再睡着。
十一点十五分,舒晚走进二食堂。
宋见微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和专业相关的书——是一本食堂人流量统计。舒晚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宋见微自己画的表格,按时间段标注了各食堂的人流峰值。
“你还有这东西?”舒晚在她对面坐下。
“接新生的时候就有了。”宋见微把笔记本合上,“我不喜欢人多。人多的地方声音杂,收不进好素材。”
“你这四年打算把所有食堂的人都算一遍?”
“已经算完了。”宋见微说,“军训那周我就跑完了全校六个食堂、三个水房、两个澡堂和图书馆的全部楼层。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光线最好、什么时候人最少、哪个位置的回声最小——拍东西的时候用得上。”
舒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宋见微很像一个人——一个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人。那种为了拍到一个想要的画面,提前好几天趴在同一片泥地里一动不动的人。这个刚满十八岁的新闻系新生,身上已经有那种气味了。
“今天拍什么?”舒晚问。
“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拍的?”
“你吃饭的时候,是你不当舒晚的时间。”
舒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昨天我在发呆,你说我没当任何人。今天吃饭,又是我没在当舒晚。”她把胳膊交叠在桌上,微微前倾,“我什么时候,是在当舒晚?”
宋见微没有被她这个问题将住。她想了想,说:“有人走过来的时候。”
舒晚靠回椅背。这个回答太准了,准到她没办法反驳。
食堂开始有人进来了。宋见微没有动。舒晚注意到她今天把机器放在桌子下面——不引人注目,取景器翻转朝上,她能低头看画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拍。
宋见微把一个包子掰开,咬了一口。镜头对着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看她怎么剥开包子底下的纸,怎么吃掉馅儿最多的那一口,怎么把掉在手指上的面渣舔掉。
舒晚愣了。没人这么看过她吃饭。
“你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舒晚问,声音比刚才轻。
“觉得什么奇怪?”
“拍一个人吃饭。拍她怎么吃东西、怎么咬筷子。你觉得这有意思吗?”
“有意思。”宋见微放下包子,没有抬头,“你吃饭的方式和你在台上被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被拍的时候,你每个动作都很标准,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连笑都是算好的。但刚才那一口,你咬了太多,腮帮子鼓起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你鼓腮帮子的时候,和你那张硬照一点都不像。但比较像你。”
舒晚的另一半话被怼了回去。她想说“你不觉得浪费你的镜头吗”,想说“这些没意义”,但宋见微提前给出了答案——这些有意义。因为这才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木耳、青菜、半份米饭。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木耳,咬下去。
“那你好好拍。”她说,语气变了,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我今天就吃饭。”
那天中午她们在食堂坐了一小时。没有大的对话,没有金句。但一小时后,宋见微的存储卡里多了很多剪辑台上才会被注意的细节。
舒晚挑食——她不吃葱花,每一粒都要拨到盘子边上。舒晚吃饭很安静——不是刻意,是咀嚼的时候她从不出声。舒晚吃相是好的,但不是那种经受过严格餐桌礼仪训练的好——是一种朴素的、她的家庭给她的好。
还有——舒晚咬筷子。
这个动作,是今天中午最大的收获。舒晚咬筷子的时候,牙齿一下一下磕着筷子尖,眼神散着,在想事情。她不是故意卖萌,她只是出神了。就像昨天咬拇指一样。
但咬筷子比咬拇指更难拍到。因为这意味着她完全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包括宋见微和她的镜头。当她提醒自己“我今天就吃饭”之后,她就真的只顾吃饭了。而她只顾吃饭的样子,彻底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舒晚。
十一点四十分,人流涌入。舒晚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
“差不多了。”她说。
宋见微关掉机器,把包子塞进嘴里,收拾东西。
“明天的场景我还没想好。”
舒晚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那我来定。”
宋见微抬头看她。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操场。”舒晚说,“我每天早上跑五公里,明天下午是补昨天漏的。你可以拍。”
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口,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带着一点宋见微还不熟悉的狡黠:“对——了——明早六点,是你把我吵醒的。我明天下午五点,也要给你安排个问题。你等着。”
她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宋见微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食堂人流量表,忽然觉得这个表格漏了一项最重要的数据——舒晚回头跟自己说话的概率。
这个概率今天很高。以后还会不会更高,她不知道。
下午三点,操场。舒晚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运动服出现在跑道起点。头发扎起来了——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马尾,是紧的、贴着后脑勺的扎法,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宋见微已经在看台上架好机器了。这次镜头不能藏着——操场太空,阳光太大,每一台机器都无所遁形。
舒晚开始跑了。
宋见微之前在网上查过她的资料。舒晚在入学面试的时候有一段被偷拍流出的小视频——她站在考场中央,背诵了一段《雷雨》里的繁漪独白。那种全然沉浸的状态让那个手机偷拍的渣画质都有了某种穿透力。
但跑步的舒晚,比背台词的舒晚更让宋见微意外。
她跑步的动作非常标准——摆臂的幅度、呼吸的节奏、脚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一个表演系的学生,对身体有这种控制力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她在跑步的前半程,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轻松愉快的笑容。
那种笑,和她站在聚光灯下的表情很像。
但在第四圈的时候,她的脸色开始变了。她的嘴唇逐渐抿紧,眉心的纹路挤出来了,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她的脸上只剩下努力让自己继续跑下去的本能。
那个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
宋见微的镜头紧紧卡住这个瞬间。
她第一次发现,舒晚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她自己就会在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把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具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