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陆时寒的效率比沈辞预想的快得多。

材料发过去不到一周，他就约了面谈。地点在陆时寒的办公室——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电梯只有五楼，到六楼得自己爬一段铁楼梯。沈辞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谢衍跟在他后面，气息很稳，但脸色发白。

沈辞注意到谢衍从走进这栋楼开始就在不自觉地攥拳头。不是害怕，是一种即将面对某种重要东西的紧张。

陆时寒的办公室不大，到处堆着卷宗和文件，唯一整洁的地方是办公桌——上面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雪橇犬的照片。

陆时寒本人比沈辞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寸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快，眼神很利，看起来不像律师，更像一个退役后转行的散打教练。

他看了谢衍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拉开椅子：“坐。我们长话短说。”

面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陆时寒把谢衍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问了很多细节问题，有些问题沈辞都听不懂，但谢衍每一个都能回答上来，而且回答得又快又准。陆时寒问“第三版架构的修改记录有没有留存”，谢衍说“有，在本地备份里，时间戳是2019年7月22日到8月14日”。

陆时寒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谢衍一眼。

“你记性一直这么好？”

谢衍顿了一下：“……工作需要。”

陆时寒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材料。但沈辞注意到他在谢衍的档案袋上写了一个小小的“+”。

面谈结束的时候，陆时寒站起来跟谢衍握了手。

“案子我接了。下周开始走程序，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期间可能需要你本人出面几次，到时候提前通知。”

谢衍点了点头。

陆时寒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证据链的整理方式，谁教你的？”

谢衍看了一眼沈辞，又看回陆时寒：“没有人教。”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把那个档案袋放进抽屉里，说了一句：“那你是天生的。”

谢衍没接话。沈辞站在旁边，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

从陆时寒的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谢衍走在沈辞左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是跟不上的半步，是并排走的半步，像两个人本来就该这样走。

“沈辞。”谢衍忽然开口。

“嗯。”

“刚才陆律师说的两到三个月……你觉得能赢吗？”

沈辞想了想，没有说“一定能赢”这种话。他说：“陆时寒不是那种没把握就接案子的律师。他既然接了，说明他觉得有机会。”

谢衍“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如果输了怎么办？”

沈辞看了他一眼。谢衍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步频比刚才快了一点。

“输了就上诉。”沈辞说，“上诉不行就另想办法。一个案子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谢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步子，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我以前觉得，”谢衍说得很慢，“如果这个案子输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辞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现在呢？”沈辞问。

谢衍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犹豫，有不确定，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以前没有的、亮晶晶的东西。

“现在我觉得，就算输了，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说“因为有你”之类的话。但沈辞听懂了。

沈辞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走吧，回家。中午想吃什么？”

谢衍跟上来，这次的距离不是半步了。

是并排。

胳膊挨着胳膊的那种并排。

“你想吃什么？”谢衍反问。

“我什么都行。”

“你不说我就做排骨了。”

“怎么又是排骨？”

“排骨好。”谢衍说，“有营养。”

沈辞忍不住笑了：“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二十五，不是五岁，不需要天天补钙。”

谢衍没接话，但沈辞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

案子正式启动之后，谢衍变得更忙了。

白天写代码赚钱，晚上整理材料跟陆时寒沟通，中间还要抽空买菜做饭。沈辞好几次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一边敲代码一边跟陆时寒发消息，灶台上还炖着汤。

“你能不能专注干一件事？”沈辞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灶火调小。

谢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同时干几件事。

“……汤炖上了，不用看着。”他说。

“我说的是你。”沈辞指了指他的电脑，“你左手在写代码，右手在回消息，脑子里还在想汤——你当自己是三核处理器？”

谢衍眨了一下眼，耳朵又红了。

他把手机放下，专注写了几行代码，然后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沈辞。

“三核处理器这个比喻，挺好的。”

沈辞：“……重点不是这个。”

但谢衍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代码了，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沈辞看着他，摇了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排骨、鱼、鸡蛋、牛奶、水果、蔬菜，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沈辞记得自己的冰箱以前只有速冻水饺和过期的酸奶，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正经人家的冰箱。

他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

谢衍写代码的时候不吃东西，沈辞就自己吃，偶尔往谢衍嘴边递一颗。

谢衍第一次被投喂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盯着那颗草莓看了两秒钟，像是需要时间处理“有人把食物送到我嘴边”这个信息。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嚼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但沈辞注意到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他已经能一边看代码一边自然地张嘴接了。

沈辞觉得这跟训练小动物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