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值跌破80%之后，谢衍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具体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他还是每天傍晚过来做饭，还是在沈辞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还是会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但沈辞注意到，他说话的字数变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多，是自然而然地多出来的。

比如以前沈辞问“今天吃什么”，他会说“排骨”或者“鱼”。现在他会说：“排骨。超市今天进的货新鲜，我挑了两根肋排，炖莲藕汤。”

比如以前他发消息都是“到了”“好”“嗯”，现在偶尔会发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一张路边看到的猫的照片，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甚至有一次发了一个冷笑话。

沈辞看完那个冷笑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句号。

谢衍回了一个委屈的猫表情包。

【宿主，他在学怎么跟人正常交流。他现在发给你的每一条消息，平均编辑时长是四分钟。他在反复斟酌用词。】

沈辞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他记得谢衍昨晚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多，早上七点就醒了，就为了发这条消息。

他没说什么，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叫“谢衍”的相册里。

相册里已经有十七张截图了。

从“巧克力很好喝”到“晚安”。

——

那天下午，沈辞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律所工作的那个。

“老沈，你之前让我帮你查的那个案子，有眉目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你方便说话吗？”

沈辞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谢衍——这次是真的在翻，不是装样子。

“稍等。”沈辞站起来，走到休息间，关上了门。

“你说。”

“你那位朋友的案子，我找人看了材料。合同上的签名确实是伪造的，但问题是，他的那些代码提交记录和邮件往来，只能证明他参与了项目，不能证明那份合同是假的。要翻案，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有人证，或者原始开发环境的完整日志。”

“有这些就能翻？”

“能打，但不一定能赢。”室友顿了顿，“对方是谢氏集团，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而且你那位朋友……他的社会关系几乎为零，没有家庭支持，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对方律师会拿这些做文章。说白了，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在法庭上是吃亏的。”

沈辞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请你们所代理呢？”

“老沈，我跟你说实话。”室友的声音放低了，“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不是不想接，是我们所有谢氏的业务往来，有利益冲突。但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个人——专打劳动仲裁和经济纠纷的，能力很强，就是……脾气不太好。”

“发给我。”

“行。还有一件事，”室友犹豫了一下，“我查的时候发现，谢氏最近在查你那位朋友的行踪，比之前频繁了。他们可能不只是要他还钱那么简单。”

沈辞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知道了。谢了。”

他挂了电话，在休息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谢衍还坐在沙发上，杂志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但沈辞注意到他翻页的方向是反的——他在倒着看。

“你听到了？”沈辞问。

谢衍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

“没有听到内容。”他说，“但你关门了。”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谢衍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的封面，来来回回。

“我让朋友帮你查了那个案子。”沈辞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但要翻案需要更多证据。他推荐了一个律师，专打这类官司的。”

谢衍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沈辞，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辞等了他几秒。

“……你不用帮我找律师。”谢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为什么？”

“因为请律师要钱。”谢衍说，“我现在——”

“钱的事你不用管。”

“沈辞。”谢衍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你知道请一个专打这种案子的律师要多少钱吗？你工作室一个月才几个客人？你连自己的房租都快——”

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辞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连我工作室一个月几个客人都知道？”沈辞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调侃，“你是不是把我账本都翻了？”

谢衍的耳朵红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上次你桌上放着预约记录，我扫了一眼。”

“扫一眼就能记住？”沈辞挑眉，“行吧，程序员脑子好使，我认。”

他站起来，走到谢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衍，我跟你说个事。”

谢衍抬起头。

“我帮你找律师，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憐，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救世主。”沈辞说，“是因为你做的那个项目，是你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就该拿回来。这个道理，跟钱没关系。”

谢衍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而且，”沈辞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小事，“你天天给我做饭，按市场价算，这几个月欠我的饭钱都够请半个律师了。我这是投资，懂吗？”

谢衍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

沈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

他在笑。

谢衍在笑。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无声的、肩膀发抖的笑。

沈辞认识他快一个月了，第一次看到他真的笑出来。

【叮——黑化值78.3%。】

【宿主，你投资成功了。不是律师那个投资，是这个。】

沈辞在心里骂了一句：我知道，不用你解说。

——

第二天，沈辞收到了室友推荐的那位律师的联系方式。

对方叫陆时寒，名字听着就不好惹。沈辞加了他的微信，发了一段关于谢衍案子的情况说明，对面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了一条消息：

“材料发我邮箱。看完再说。”

沈辞把谢衍整理好的那些代码提交记录、邮件往来、开发文档时间戳打包发了过去。这些材料谢衍之前就整理好了，存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沈辞问他要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才拿出来。

“这些是我最后的底牌了。”谢衍当时说，声音很轻。

沈辞接过U盘的时候，没有说“我会保护好”之类的漂亮话。他就说了一句：“行，那我帮你打出去。”

谢衍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律师陆时寒看完材料之后，发了第二条消息：“你这个朋友是个人才。这些证据链整理得比有些律师还清楚。”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来了：“案子我接了。费用按实际工作量算，前期不收。”

沈辞盯着“前期不收”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谢衍。

谢衍回了一个问号。

沈辞说：“律师说前期不收钱。”

谢衍：“为什么？”

沈辞：“可能因为你材料整理得好。”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帮我说的？”

沈辞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没。”

他没说是因为他跟陆时寒说了谢衍目前的经济状况，问能不能分期或者延后付款。陆时寒沉默了半分钟，说“我看看材料再说”，看完之后就改了主意。

沈辞觉得陆时寒可能不只是被材料打动，也被谢衍这个人打动了一下——虽然那个“一下”藏得很深，藏在“前期不收”四个字里，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因为他现在也在用同样的方式看谢衍。

——

晚上，谢衍做了红烧排骨。

沈辞吃了三碗饭，撑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

谢衍洗碗的时候，沈辞的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一口气发了七八条，全是关于案子的问題——时间节点、邮件收发人、开发环境的版本号、有没有第三方见证。

沈辞把手机拿到厨房门口：“谢衍，律师有问题问你。”

谢衍擦了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那些消息。

他没有打字，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沈辞愣了一下。

谢衍很少打电话。他发消息都要斟酌四分钟，打电话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但他现在就站在厨房里，把手机贴在耳边，跟一个陌生人——一个律师——在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