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开发环境是2019年3月到8月……嗯,邮件服务器是公司自建的,日志我有备份……不是,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你可以找笔迹鉴定专家……”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紧,但说到技术细节的时候,慢慢放松了。沈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谢衍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都是沈辞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但他看起来很专业。
不是那种“努力装专业”的专业,是真的专业。他对自己的东西了如指掌,每一行代码、每一封邮件、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衍不是生来就是反派的。
他是一个有才华的、认真的、被逼到墙角的人。他本来可以做很好的事情,写很好的代码,过正常的生活。是谢家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缺爱、偏执、黑化值89%。
不对。
是谢家试图把他变成那个样子。
但他没变完。
沈辞站在门框边,看着谢衍在电话里跟律师讨论案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某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
像种子在土里,还没有发芽,但已经开始吸水、膨胀,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力。
“好,谢谢陆律师。”谢衍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沈辞。
沈辞接过手机,发现屏幕上是通话记录的界面——时长四十七分钟。
谢衍跟一个陌生人讲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
“怎么样?”沈辞问。
“陆律师说案子有希望。”谢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辞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信心,“他说如果能找到笔迹鉴定专家,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就有七成把握。”
“七成。”沈辞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不低了。”
谢衍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辞。”
“嗯。”
“如果这个案子赢了……”他顿了一下,“我就能拿回那些东西。”
“嗯。”
“然后我就能正常工作了。”
“嗯。”
“然后……”谢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就能在这座城市,正常地活下去。”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你本来就可以正常地活下去”这种话。因为对谢衍来说,“正常”两个字太重了。它意味着不被追债、不被封杀、不需要躲着人走路、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
这些别人天生就有的东西,他需要打一场官司才能拿到。
“那你就赢。”沈辞说。
谢衍抬起头。
沈辞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赢下来。然后正常地活下去。”
谢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
但沈辞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还是没有掉眼泪。
——
那天晚上,谢衍没有回去。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们聊案情聊得太晚了——律师的电话挂了之后,沈辞又问了谢衍很多关于过去的事,他一边问一边记,记了好几页纸。
“你大学在哪读的?”
“XX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奖学金?”
“全奖。四年。”
“毕业后呢?”
“进了谢氏的一个子公司。不是我想进的,是他们找上我的。”
“找你做什么?”
“做一个新项目的架构。他们说做好了给我股份。”谢衍的声音很平,平到沈辞觉得不对劲,“项目做完了,他们说是谢氏集团的资产,跟我没关系。股份自然也没有。后来项目出了安全问题,需要一个替罪羊,他们就想到了我。”
“你拒绝背锅,他们就伪造了那份合同?”
谢衍点了点头。
沈辞放下笔,靠在沙发上。
“这些事情,你之前跟别人说过吗?”
谢衍沉默了很久。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在乎。”谢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而且说了也没用。没人能帮我。”
沈辞没有说“我在乎”。他没有说“我现在在帮你”。
他只是把记了满满几页纸的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
“今晚别回去了。太晚了。”
谢衍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没电了的挂钟——其实才十点多。
但他没有说“不晚”。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很自然地去柜子里拿毯子。
毯子放在上次他睡过的位置,叠得整整齐齐。
沈辞注意到毯子上的折痕已经不是原来的折痕了——上次谢衍叠过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叠法。
他把毯子摊开,铺在沙发上,然后去洗了澡。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谢衍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和沈辞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味道的,也不知道这种依赖会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味道,他可能已经撑不到现在了。
沈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
“你去洗吧。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新换的。”
谢衍站起来,从沈辞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他之前用的那个牌子,是沈辞换回来的那个牌子。
他记得沈辞说过“你换我沐浴露之前跟我说一声”。
他还没说。
但他已经买了新的,放在柜子里,准备下次带过来。
——
深夜,沈辞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谢衍翻身的细微声响。
隔着一道门,呼吸声、翻身的窸窣声、偶尔的叹息声,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系统。”沈辞在心里说。
【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他不是在依赖我,他是在长出自己的骨头?”
【什么意思?】
“之前他黏着我,是因为他站不住。他需要一个人靠着才能不倒下。”沈辞看着天花板,“但现在,他开始打电话了,开始说要‘正常地活下去’了,开始想赢了。这些不是靠着我长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你是说他变强了?】
“不是变强。是在变结实。”沈辞说,“一个人可以很弱,但很结实。结实的意思是,风来了,他不会散。”
像素猫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抄的。”
【……】
沈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客厅里安静了。
谢衍好像睡着了。
他在那个安静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