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发完“排骨汤”那条短信的第二天，真的拎了两斤排骨过来。

沈辞开门的时候，谢衍站在走廊里，左手排骨右手冬瓜，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沈辞之前没见他穿过这件，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

“今天不是打折吗？”沈辞看了一眼那两斤排骨，“这也不像打折的量。”

谢衍垂下眼：“……买一送一。”

“排骨买一送一？”

“嗯。”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冬瓜，掂了掂——挺沉。

谢衍换了鞋走进来，把帆布袋子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除了排骨和冬瓜，还有一小袋红枣、一小袋枸杞、一块姜、一把小葱。

沈辞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忽然问：“你这是炖排骨汤还是做药膳？”

谢衍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红枣枸杞……补气。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沈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确实睡得不怎么样——不是失眠，是隔壁那个人总在半夜搞小动作，比如蹲在他门口听呼吸，他一不留神就会注意到，然后就醒了。

但他没跟谢衍说。

“行吧。”沈辞让开位置，“厨房归你。”

谢衍在里面忙碌，沈辞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工作室的预约还是没什么起色，偶尔来一个客人，都是些轻度焦虑或者失眠的问题。收入勉强够付房租，再养一个谢衍的伙食费就有点紧了——虽然谢衍每次都说是“做多了”“买一送一”，但沈辞心里清楚，那些食材都是谢衍自己花钱买的。

他不知道谢衍的钱从哪里来。

系统给的信息里，谢衍的银行卡被冻结了，身上应该没多少现金。但他每天都能拿出新鲜的食材，而且从来不问沈辞要钱。

沈辞想了一下，决定今天问清楚。

他走到厨房门口，谢衍正在切冬瓜，刀工比之前好了不少，切出来的冬瓜片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谢衍。”沈辞叫他。

谢衍手没停：“嗯。”

“你哪来的钱买菜？”

刀顿了一下。

谢衍没有抬头，继续切冬瓜，声音很平：“之前攒的。”

“攒了多少？”

“……够用。”

沈辞靠着门框，看着他的侧脸。谢衍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捏刀柄的力度变大了。

“够用是够用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沈辞的语气不重，但问题一个接一个，“你现在没有工作，存款总有用完的一天。”

谢衍把切好的冬瓜推到一边，开始拍姜。拍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脆。

“我会找工作。”他说。

“什么工作？你能找什么工作？”沈辞问得直接，“你不是说你有麻烦，不方便找固定工作吗？”

谢衍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沉默了几秒，他把刀放下，转过身来面对沈辞。

沈辞第一次看到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坦然的注视，虽然那双眼睛的深处还是有东西在微微发颤。

“我可以在网上接私活。”谢衍说，“写代码。远程的。不会用真名，不会被……他们找到。”

“他们”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么方向的？”

谢衍说了一个沈辞听不懂的技术名词，然后补充了一句：“做过几个小项目，有一个被……别人拿走了。”

他说“被拿走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沈辞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我有个朋友，做外包的。他那边偶尔需要技术人手，远程协作那种，不用露面。你感兴趣的话，我帮你问问。”

谢衍愣住了。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间，手里还拿着一块拍扁了的姜，表情是沈辞从未见过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光在晃，但不是水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谢衍的声音有些涩，“你不用——”

“我没说‘用’。”沈辞打断他，“我就是提供一个信息。要不要是你的事。”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客厅，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切冬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一点。

【叮——黑化值降至82.1%。】

【宿主，你刚才那招叫什么？提供信息但不施压，给了选项但不替他做决定——这是哪本心理学教材上的？】

“没什么教材。”沈辞在手机上打着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叫‘对怂人说话别太硬’。”

【……你真不是科班出身吗？】

“我是科班社畜。”

【……行吧。】

——

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

满屋子都是香味，连走廊里都飘着。隔壁的大妈路过的时候，在门口吸了两下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家炖汤这么香”，然后脚步声远了。

沈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碗汤。

谢衍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但他没怎么喝，一直在看沈辞喝。

沈辞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怎么样？”谢衍问。

“好喝。”沈辞说，这次是真心的。汤炖得浓白，冬瓜软烂，排骨脱骨，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融在汤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谢衍垂下眼，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嘴角的线条又软了。

沈辞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朋友回的消息。

“他怎么说？”谢衍问，语气尽量随意，但端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沈辞看完消息，抬头说：“他说正好缺人，发了一份测试题过来，你做了就行。按项目结款，不用见面。”

他把手机递给谢衍。

谢衍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看了很久。

沈辞注意到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比平时明显。

“……沈辞。”谢衍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很低。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沈辞接过手机，随口回了一句：“谢什么，你那排骨汤又不是白喝的。”

谢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沈辞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不是那种很明显弧度很大的笑，就是嘴角的线条往上走了一点点，一直没落下来。

【叮——黑化值81.5%。】

【宿主，你注意，这个下降速度开始变慢了。】

沈辞心说我知道。前期的快速下降是因为从“零”到“有一点”，突破的是天花板；现在到了“有一点”到“信任”的阶段，每一点进展都要花更大的力气。

但没关系。

他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喝汤的谢衍，心里想：又不赶时间。

——

下午，沈辞说要去超市买东西。

谢衍立刻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穿上鞋站在门口等。

沈辞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怕不是安了弹簧，一说出门就弹起来了。

两个人一起去了沈辞家附近的那家大超市。

周六下午，超市人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到处都是孩子的吵闹声和促销员的吆喝声。

沈辞推了一辆购物车，谢衍走在他旁边。

沈辞拿起什么扔进车里，谢衍就把它重新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