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小凳子上,靠着沙发扶手,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酸得不行。身上的衣角还被攥着——准确地说是被攥了一整晚,皱成了一团咸菜。
沙发上没有人。
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边角还对得贼齐,像用尺子量过。
沈辞揉着脖子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休息间门口。
谢衍站在电磁炉前,背对着他,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灰卫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他正在煎什么东西,油滋啦滋啦地响。
电磁炉旁边放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煎好的鸡蛋,蛋黄完整得跟假的似的;另一个盘子里是切好的水果——沈辞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冰箱里有水果。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谢衍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醒了?”声音不大。
“嗯。”沈辞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沈辞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没电了的挂钟——现在快九点了。也就是说谢衍在他那个破电磁炉前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你做了三个小时的早饭?”
“没有。”谢衍把煎好的东西铲起来,动作很轻,“我……早上出去了一趟。买了点东西。”
沈辞沉默了。
这个人昨晚淋了两个半小时的雨,在他沙发上蜷了一宿,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出门买菜,回来给他做早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不用这样”?
说了也没用。
说“你对自己好点”?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对自己好。
沈辞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在电磁炉旁边。谢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煎好的东西分到两个碗里。
早饭是白粥、煎蛋、一碟小菜,外加切好的橙子。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那得熬很久才能熬出来。
沈辞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端着碗没放。
谢衍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急着吃,一直在看沈辞的反应。
沈辞感受到了那道视线,但他没抬头,埋头喝粥,喝了两口之后非常自然地说了一句:“粥熬得真好。”
谢衍垂下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嘴角的线条软了那么一点点。
【叮——黑化值降至83.5%。】
【宿主,他高兴了。】
沈辞心想我知道。
他高兴的时候不会笑,但会把睫毛垂下去。沈辞已经摸透了。
——
吃完早饭,沈辞说要回家换身衣服。
谢衍说好。
沈辞换好衣服出门,谢衍就站在走廊里等着,已经换回了自己那身晾干了的黑色卫衣,手里拎着沈辞工作室的钥匙——昨晚沈辞塞给他的,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锁门。
沈辞看到那把钥匙挂在谢衍的手指上,钥匙扣是他工作室的广告钥匙扣,丑得要命。
谢衍把那把钥匙攥得很紧。
“……走吧。”沈辞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这次的距离不是三步了。
是并排。
沈辞没说什么,谢衍也没说什么。他们肩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叠在一起。
巷口卖早餐的大姐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喊了一句:“哟,你弟弟啊?长得真俊。”
沈辞还没来得及解释,谢衍已经开口了。
“不是弟弟。”
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大姐愣了一下,谢衍已经走过去了,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辞跟在后面,心想:不是弟弟,那是什么?邻居?债主?被系统强行绑定的人质?
他没问。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
那天下午,沈辞的工作室来了一个真正的客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进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像一只受惊的大鸟。
沈辞把他领进咨询室,关门前对坐在沙发上的谢衍说:“大概一个小时。茶几下面有零食。”
谢衍点了点头,翻开那本他三天都没翻过一页的杂志。
门关上了。
接待区安静下来。
谢衍把杂志放在膝盖上,没有翻,也没有看。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咨询室那扇关着的门上,一动不动。
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沈辞在里面。
这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神情比进去的时候松快了不少。他跟沈辞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走了。
沈辞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看到谢衍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他进去前一模一样。
“你不无聊?”沈辞问。
谢衍想了想:“还好。”
“那本杂志你看了吗?”
谢衍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杂志,沉默了。
【宿主,他一页都没看。他就盯着你的门盯了一个小时。】
沈辞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谢衍旁边坐下来,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袋薯片。
“吃吗?”
谢衍看了一眼薯片,又看了一眼沈辞。
“……吃。”
他伸手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吃这种东西。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地吃薯片。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像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那儿。
沈辞吃到第五片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没有别的事吗?”
谢衍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沈辞之前没问过,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系统给过资料。但他觉得有些话从谢衍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系统给的资料里看到,是不一样的。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写代码。”
沈辞愣了一下:“程序员?”
“嗯。”
沈辞转头看了他一眼。谢衍垂着眼,手指捏着薯片袋子,指腹无意识地在包装纸上画圈。
“那你怎么不找个工作?”沈辞问。
谢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
“有……一些麻烦。”他说得很慢,“不方便找固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