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纸贴完的第二天,沈辞发现谢衍出现在他工作室楼下了。
不是偶遇。
沈辞推开旧写字楼的玻璃门,谢衍就站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到沈辞出来,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假装在看树上的鸟。
那棵树上连个鸟窝都没有。
“……你站多久了?”沈辞问。
“刚到。”
【宿主,他站了四十分钟。我作证。】
沈辞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个塑料袋,袋子是附近超市的,鼓鼓囊囊的。
“买菜了?”
谢衍低头看了看袋子,好像自己都忘了手里还拎着东西:“嗯。超市……打折。”
“又是打折?”沈辞笑了,“你这打折的消息也太灵通了,比系统还准。”
【宿主你骂谁呢!】
谢衍没听懂“系统”什么意思,但听出沈辞在调侃他,耳尖又红了。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声音闷闷的:“你要不要……我做了饭。做多了。”
沈辞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
谢衍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
“行啊。”沈辞说,“正好我还没吃。”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到后面塑料袋的窸窣声跟上来。
三步的距离。
雷打不动。
——
那天中午谢衍在沈辞工作室的休息间里做了饭。
休息间其实就是个小隔间,有个电磁炉和一个老式微波炉,沈辞平时就热点速冻水饺。谢衍打开那两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豆腐、一把青菜、一盒肉丝,还有一小袋米。
沈辞靠在门边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熟练,但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整齐——豆腐放在左边,青菜放在右边,肉丝放在中间,像在摆阵法。
“你经常做饭?”沈辞问。
谢衍洗了手,开始淘米:“以前做过。”
“以前”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每一句“以前”后面都拖着一条长长的、不太好看的尾巴。
沈辞没追问,去给电磁炉插电。
谢衍做饭比他想象的好很多。电磁炉火力不行,但他炒出来的青菜还是脆的,肉丝不老,豆腐汤里放了一点白胡椒粉,喝起来暖洋洋的。
两个人坐在接待区的二手沙发上吃饭,茶几太小,碗摆得挤挤挨挨的。
沈辞吃到一半,忽然说:“你做饭这么好吃,不做饭可惜了。”
谢衍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可惜的。”他说,语气淡淡的,但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辞注意到了,没再说。
吃完饭,谢衍主动洗了碗,用抹布把电磁炉擦了三遍,连案板都竖起来晾着。
沈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十四岁,做饭洗碗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他喜欢干净,是因为他习惯了做完这些之后没人会帮他——如果自己不收拾,就没有人会收拾。
【宿主,黑化值85.3%。又降了。】
沈辞“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
下午沈辞本来没有客人,但临时接了一个电话——一个老客户约了线上咨询。
他跟谢衍说:“我得工作一个小时,你要是没事可以在这儿待着,那边有杂志,或者你想回去也行。”
谢衍点了点头。
沈辞进了咨询室,关上门。
等他一个小时之后出来,谢衍还在沙发上坐着。
杂志翻了两页,放在膝盖上没动过。他靠在沙发角落里,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沈辞没出声,走到休息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谢衍已经睁开眼了,正看着他。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刚睡醒时的迷蒙,不太设防。
沈辞看到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比他搬来的第一天还要明显。
“昨晚没睡好?”沈辞问。
谢衍眨了眨眼,清醒过来,垂下睫毛:“还好。”
像素猫在脑海里小声逼逼:【宿主他撒谎。昨晚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其余时间一直在翻来覆去。】
沈辞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拆穿。
有些事不能急。
——
第五天。
沈辞记得很清楚,那天下雨了。
秋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阴天,傍晚就开始往下倒。沈辞在工作室整理咨询记录,耽误了一会儿,等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撑着伞下楼,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雨水糊了一脸。
然后他看到台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挡着大半张脸。他蹲在门廊的屋檐下,屋檐只有窄窄一条,根本挡不住什么,他的裤腿和鞋子全湿了。
是谢衍。
沈辞愣了一瞬。
“……谢衍?”
蹲着的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发白,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茫然,好像不觉得自己蹲在暴雨里有什么问题。
“你下班了?”他问,声音沙哑,语调却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辞站在伞下,深吸了一口气,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谢衍想了想:“……没多久。”
【宿主,他下午四点就来了。你六点半才出来。两个半小时。】
沈辞:“…………”
他撑伞走过去,把伞斜到谢衍头顶上。雨水立刻砸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起来。”他说,语气不算温柔,“跟我上楼。”
谢衍仰头看着他,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那双眼睛里有迟疑、有试探,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要我过去”。
“我说起来。”沈辞伸手。
谢衍看着那只手,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蹲太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下意识攥住了沈辞伸出的那只手。
手是凉的。
但沈辞的掌心是热的。
谢衍攥住的那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会跑的东西。
沈辞没抽手,也没握回去,就那么让他攥着,转身往回走。
两个人在窄窄的伞下,肩膀挨着肩膀,穿过雨幕走进那栋没有电梯的旧写字楼。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三层,只有四楼还亮着。他们摸黑往上走,脚步湿漉漉地踩在楼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谢衍一直没松手。
沈辞也没说。
到了工作室,沈辞开了灯,把谢衍按在休息间的椅子上,去找毛巾。
翻了一遍没找到干净的,最后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自己平时擦头的旧毛巾——已经洗得有点硬了,但至少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