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陇西的山脊压下来时,姜维正蹲在青石边,细细擦拭伴随自己半生的环首刀。
远处,陆逊支起炉灶,锅内肥瘦相间的羊肉正咕嘟翻滚。
这是今日晌午二人下山,在山脚下的村落跟放羊的老汉买的。
当时老汉眯着昏花老眼打量他们,只当他们是躲避苛捐杂税的逃荒汉子。
姜维从怀中摸出三枚磨得边缘光滑的旧铜钱递过去,老汉接过铜钱,又顺手从竹篮里抓了一把鲜嫩野葱送给他们,末了还叹一句这年头百姓日子难熬。
姜维没应声。难熬的日子他过了半辈子了,不想再多说。
“火候不够。”姜维目光未离开手中刀,心思却放在那锅肉汤上。
陆逊往火里添了把干牛粪,拿棍子拨了拨,“你懂什么?炖肉要文火慢炖,就跟布兵打仗一样,急不得。”
这话若放在几十年前,姜维定要跟他互呛。
彼时姜维效命西蜀,驻守汉中,日夜筹谋北伐中原,满腔都是赶紧兴复汉室告慰师父亡灵的念头,谁跟他说“急不得”他当场就能翻脸。
但如今,他只是笑笑,把刀翻了个面接着擦。
急了半辈子,也没急出个名堂。
反倒是这锅文火慢炖的羊肉,闻着是真香,已经勾得姜维肚子咕噜乱叫起来。
他起身缓步走到炉灶边,屈膝蹲在陆逊身侧。
“我看你就是馋。”陆逊听到了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笑骂了一句。
“我?我就从没馋过,以前祁山对峙,我们整整断粮七日,我都没说过一句苦!”回忆忽然飘回当年,姜维有些唏嘘,“那时军中存粮耗尽,士兵只能挖山野树皮啃草根充饥。你在江东带兵,从来没遇过这样的绝境吧?”
陆逊抬眸,摇了摇头,“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不忍看麾下将士饿到站不稳,下令宰杀军中最后三匹瘦弱老马,分予全军。马肉寥寥无几,分到每个人手中不过薄薄几片,连塞牙缝都不够,可那群士卒捧着肉,没有一人有半句怨言。”
“从前没听你说过。”陆逊的话音里有几分心疼。
提及过往,姜维长长一声叹息,“谁能想到呢,后主竟降了。”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天际最后一点霞光消散殆尽,远近村落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犬吠,悠远绵长,衬得这片山野愈发安宁。
姜维从怀中摸出一只粗陶烟袋,这是他隐居之后才慢慢养成的习惯。
初到山中心绪难平,整日辗转难眠,山下淳朴老农见他终日沉闷,便教他就地取材,用干透的艾草裹上晒干的野菊花搓成烟丝,点燃之后烟气清苦,能抚平心头浮躁。
陆逊一开始嫌弃,但体谅他心中愁苦,逐渐也就习惯了,这时伸手同他要了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