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站在城楼上,甲胄上的铜锈像一层干涸的血。远处魏军的营火密密麻麻,把蜀地的最后一片天都烧红了。
他抬手搭上墙垛,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风吹过来,夹着焦土和铁锈的气味,喷了他一脸。一样的肃杀,一样的压抑,就像那年白帝城的风,也是这般的酸涩。
他想起那年春天,在先帝托孤的白帝城,床前跪了一地的人,丞相的手搭在他肩上,道:“伯约,汉室气数未尽,往后少不得要辛苦你。”
他践诺了三十年。
九次北伐,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的脸来了又走,走了再不会回来。
只有他还在。
他好像被困在了这条北伐的路上,看不到尽头。
“将军,魏军又近了。”
副将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时能拉开三石弓的手,如今筋骨毕露,像枯枝。
“传我令,死战,无令不退,违令者斩!”
他转身回营,仿佛这句军令耗尽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力气。
身后的魏军暂时收拢了阵脚,可他没有回头。
看与不看,都一样。
回到营帐,他对着那幅舆图看了整夜,那是丞相手绘的,纸已泛黄,边角亦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
舆图上的山川河流还是老样子,可天下早不是那个天下了。
曹家的江山换了姓,关中的粮仓堆满了晋军的军旗。他北伐了一辈子,对面的人从曹真换成司马懿,又从司马懿换成司马师,再从司马师换成司马昭。
敌人在变,但结局不变。
他打不动了。
“师父,我尽力了。”
他盯着五丈原那个小小的墨点,想起那年秋天,丞相病逝前攥着他的手,要他立誓为匡扶汉室尽力,那是他作为丞相的叮嘱。
后来,孔明作为师父,还有另一句叮嘱,“伯约,若事不可为……也要保蜀中百姓平安。”
他应了下来,想的是事在人为。
可师父终究是师父。
原来当真是事不可为。
三十年了,这天时竟从未变过。
成都已降,后主在魏都洛阳,锦衣玉食地做了安乐公。
或许他也没有资格怪后主,是他自己没有守住。
他没守住丞相托付的江山,没守住那些战死将士的尊严。
魏军攻城的第三天,姜维左肩中了一箭。
箭镞钉进骨头,他咬着牙拔出来,血溅了一脸。城墙上的蜀军只剩不到八百人,箭矢将尽,滚石已空。
路走到头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魏军,领头的劝道:“老将军,投降吧,你又何苦伤了这一城百姓的性命?”
他原就是魏国的将军,是那一年丞相路过天水郡,在城下仰头看他,笑着问:“城上的小将军,可愿随我去看看真正的天下?”
于是他跳下城楼,一路跟了三十年。
姜维不语,一箭射下去。
“将军,北门破了!”亲兵来报。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地喊:“诸军随我杀敌,不可退缩!”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起了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