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援军,是江东水师的号角,低沉浑厚。
他怔住了,身后的蜀军也是。
一杆墨绿色的大纛从东南方向的谷口涌出来,旗上绣着一个“陆”字。数百骑兵如锋矢切入,为首一人白袍银甲,马快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魏军的包围。
那人冲到城下,勒马仰头。
姜维站在残破的城墙上,血顺着面甲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人也看着他。
“姜伯约!跟我走!”
陆逊伸出手。
姜维看着那只手,忽而哽咽。
“维此生不负天下,唯负伯约。”这是那一年他接受师父的嘱托后,寄到陇西的信。
陆逊没有去找他,而是转头回了东吴,回到了吴侯身边。
而现在,到了生死关头,他策马而来。
“太危险了!”姜维在城墙大喊。
“我总要来!”陆逊固执地伸着一只手。
后方,另一面绣着“周”的大旗也赶来,是周瑜带兵来了。
陆逊见他不动,摸出绳索甩上城墙,沿着粗糙的石壁攀了上来。
这是小时候常跟孙权玩的把戏,如今做来依旧利落。
“你说的,天下事原也顾不得这许多,我们走!”
“你……你这样前来,吴侯会怪罪你。”
“正是吴侯遣我来的!难道要坐看你们覆灭,好让曹军调头打东吴?”
“你……”
“不必说了。周都督在此殿后,吴侯已准我归隐,你我回陇西,从此不看这天下。”
他半生死守汉室、屡战不悔,此刻如何能甘心,甩开了陆逊来拉他的手。
“我早知你不会听话,”陆逊道,“来之前,我绕了一趟洛阳。”
姜维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见到了……他?”
“安乐公让我带话给你,他在洛阳吃得好睡得好,你不必忧心,还有……”陆逊摸出一封信,“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姜维颤抖着接过信,那封信每个字都歪歪斜斜,像仓促而就的,可笔迹却是如此熟悉。
“伯约将军,朕在洛阳,一切都好。司马公待朕甚厚,封安乐公,食邑万户,不必挂念。将军为汉室操劳半生,朕皆知晓。今汉室已矣,天下归晋,将军不必再守了。朕已非天子,你亦非臣子,特许你归去。”
落款处没有用玺印,只写了两个字:阿斗。
信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忽然,一大颗泪珠落在信纸上。
原来后主是知道的。知道他在为兴复汉室死守。
那个在洛阳赏花喂鱼、被世人骂了千百遍乐不思蜀的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他还说了什么?”
陆逊拍拍他的肩,“他说,他很后悔走之前没来得及下一道旨意,让你别再辛苦了。”
三十年。他守了三十年,守的是一个已经被主人亲手放下的江山。
他仰天长啸,“师父,伯约没有负你,但此事非人力可为也。”
喊完,那些坚守了三十年的执念仿佛褪尽了。
他看着眼前人,三十年了,太久了。余下岁月,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姜维终是抬手,重重握住陆逊递来的手,“伯言,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