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攥着一卷刚从洛阳送来的急报,疾步走进书房。
“父亲,曹芳今日又在宫中宴饮,与几个佞臣狎戏至三更。何晏等人进献的‘五石散’已在宗室间传开,听说曹羲也染上了瘾。”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躁,“朝中勋贵子弟多效仿之,竞相以服散为风雅,政务积压如山,尚书台几乎停转。”
司马懿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闻言并不抬头,只是用笔尖朝向一卷公文,“这是河内郡报上来的秋粮账目,你拿去看一遍,有疑议处圈出来。”
司马师站着没动。他的身形比父亲高壮,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似乎在忍耐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父亲,”他仰起脸,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儿子不解。曹爽专权跋扈,不仅裁撤中垒、中坚两营,尽以心腹充任禁军,又强迁郭太后于永宁宫,其僭越之心路人皆知。而父亲您称病罢朝已逾一年,每日只在府中教习子弟、料理田产,难道真要坐视那几个曹氏子弟嚣张?”
“哦?”司马懿微微偏过头,花白的鬓发在灯下泛出银光,“那你认为,为父应当如何?”
“举兵!”司马师目光灼灼,“我们河内司马氏在军中经营数代,勋旧故吏遍布各营,而曹爽身边的不过是一群清谈误国的狂士,真要动手,朝中宿将必会倒向我们。如今魏室衰微已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事,难道父亲要等曹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才肯动手吗?”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院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短一长,已是三更天了。
司马懿扶着案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风裹着庭院里桂花的残香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师儿,”他没有回头,“你今年多大了?”
“儿今年四十二了。”
“四十二岁……还很年轻啊,”司马懿走回案前坐下,“为父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上邽屯田。那时候先帝刚驾崩不久,大将军曹真督军伐蜀,我负责督运粮草。”他忽然抬眸,盯着司马师,“连下了二十天雨,栈道损毁三百余里,兵士们泡在泥水里搬石修路,手足的皮肉烂得露出骨头。后来曹真撤军,我回朝复命,在殿下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明帝就让我那么站着……’”
司马师怔住了,这段往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忍一时之辱又有什么打紧?如今为父不还是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他们一步步把自己作死?”他冲着司马师挥了下手,“师儿,你起来吧。”
待司马师站起,他又道:“你看到曹爽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看到勋贵子弟服散狎戏,尚书台公文堆积如山,就觉得魏室就已病入膏肓了?只要三公九卿的位子还在,各地驻军的虎符还在,就算坐龙椅的是个痴儿,这江山就还改不了姓。”
“可……”司马师刚要开口,被司马懿抬手制止了。
“谋士者需先定己心,方能定天下之势。你还是太急躁了。”司马懿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舆图前,“关中到洛阳的路,你走过几趟?”
司马师一时踌躇:“这……有些线路走过几次,有些地方还未涉足。”
“嗯。”司马懿点点头,辨不明喜怒,他手指移向河内郡,“你可知温县到洛阳,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