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里。”
“百余里,快马一日便能到。”司马懿收手负在身后,“你从小在洛阳长大,回温县祭祖不过三五回,但老家那些族老、乡绅、从军的子弟,你认得几个?”
司马师沉默了一下:“认得的不多。”
“温县司马氏,自高祖父征西将军起,到我这一辈,已历五世。五世积累的不只是官职和封地,更是人情。河内郡的世家大族,彼此联姻通好,休戚与共。这些现有的资源你都看不见,又怎么能收拢人心一呼百应呢?”
司马师怔怔地望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袋松弛,可就在这副老病之相下,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深不可测。
“是儿子冒失……”
“司马家并非没有家底的人家。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易砸出去。曹爽在明处张狂,咱们在暗处蓄力,这本就是最有利的态势。该急的明明该是他们,你又何需强行动作呢?”
司马师望着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说的“眼要准,手要稳,但不要急着放弦,要等风停的那一瞬”。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父亲,”他声音里再听不出急躁,“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司马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将那卷河内郡的秋粮账目递了过去:“等曹爽自己坐不住的时候。”
司马师接过,“可他若一直不……”
“他总有坐不住的时候。权势这东西,就像五石散,初服时飘飘欲仙,久了就离不了,最后总要把自己服垮。曹爽身边那些人,好权的贪财的何其多。这些人聚在一起,你捧我抬,早晚会做出捅破天的错事。到那时候,我们再动。”
“可父亲一直称病在府,万一他派人来查看……”
“他愿意看就让他看吧,”司马懿道,“若他真敢派兵围府,到时满朝文武都会看见,是谁先坏了规矩,再动作也算师出有名。”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次子司马昭端着药碗过来了。
他在门外叩了叩:“父亲,该服药了。”
司马懿应了一声,对长子道:“你去吧。”
司马师躬身行礼,快退出书房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压在他心中很久很久的那个最大的疑问,“父亲,朝野传言当年文帝临终托孤,您跪在榻前发过誓,说此生不负魏室。儿子斗胆想问一句,您这些年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司马家,还是为了……他?”
司马懿的目光在面前的公文停了一瞬,再抬眼时,那目光冷得就像深不见底的老井。
司马师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慌忙俯身:“儿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