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薨于洛阳。曹丕继魏王位，同年十月受禅称帝，国号为魏。

登基那日，满朝文武伏拜于阶下，山呼万岁声中，曹丕的目光越过重重冠冕，落在群臣末尾那个始终低垂着眉眼的人身上。

司马懿俯身下拜，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他混在山呼万岁的群臣中，像一滴水落入江河，让人难寻踪迹。

可曹丕就是看到了他。

“此人有鹰视狼顾之相，非久居人下者。”这是父亲临终前的交代。

他并不敢忘。

黄初六年，司马懿被擢升为抚军大将军，驻守许昌。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有人劝曹丕：“陛下，司马懿此人机心深重，不宜付之兵权。”

曹丕淡淡一笑。

彼时他羽翼已丰，很少会再想起父亲那句"鹰视狼顾"的遗言。更何况，父亲用了一辈子的人——荀彧、程昱、贾诩……哪一个不是深不见底的人物？可他们终其一生都在父亲掌中，从未翻出过浪来。他曹丕自问不比父亲差多少，攥住一个司马懿的本事还是有的。

事实证明，司马懿没有让他失望。

无论是东面孙权来犯，还是西蜀跃跃欲试，只要有司马懿在，那些看似一触即发的边患，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灰溜溜地离开。不战而屈人之兵——曹丕从前觉得这话是文人的夸张，直到启用司马懿才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动刀兵，不费粮草，只凭几封书信、几道部署，便让来势汹汹的敌人在半路上自己泄了气。

当然，他重用司马懿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宗室的名头越来越响，封地越划越大，连带着兵权也紧握不放。

曹丕需要一个不姓曹，不沾宗亲裙带的人立在朝堂上，像一根楔子打进盘根错节的族亲大树里，卡在那些最粗的枝干之间，让谁都不敢肆意伸展。

六年了，司马懿一直做得很好，好到父亲的那句"鹰视狼顾"的警告，都被司马懿这几年的妥帖与安分一点一点打消了。

黄初七年夏，曹丕病笃。太医进进出出，药渣倒了一盆又一盆，可他的脸色还是一日比一日灰败。五月十六日夜里，洛阳宫暴雨如注，殿外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曹丕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看见榻边坐着他的太子曹叡，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再后面跪着的是司马懿，一如既往的垂着眼，姿态恭谨得像一尊石像。

曹丕盯着司马懿看了很久，那张脸平静无波，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太子与司马太尉留下，其他人退下。”

宫人们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雷雨声隔在外面。曹叡跪在榻边，攥着父亲的手，那双小手冰凉发抖。曹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然后转向司马懿。

“仲达。”他病势沉重，嗓音嘶哑得像风中的枯叶随时都会落败凋零一样，“朕不行了。”

司马懿伏下身，额头触地：“陛下春秋正盛，定能……”

“你我之间，就不要再说这些场面话了。”曹丕打断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可手臂抖得厉害。曹叡赶忙去扶，被他轻轻推开了。他喘了一会，期冀地看向司马懿，“仲达，你不扶朕起来么？”

司马懿的脊背微僵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膝行至榻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曹丕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