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靠在他臂弯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指了指跪在榻边满面泪痕的曹叡，“太子，你过来。”

曹叡咬着嘴唇，也膝行上前。曹丕看着儿子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珠，再次转向司马懿。

“仲达，方才你怎么扶朕的，”他顿了顿，又喘了一口气，现时，他每一次说话都很费力，就仿佛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往后，就怎么扶着太子罢。”

司马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曹丕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背脊的弧线，弯得恰到好处，恭顺却不卑微，仿佛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朕登基七年，用了你七年。”曹丕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劝朕提防你，还有人劝朕削你的权，可是朕还是重用你，你可知为何？”

“臣驽钝。”司马懿说着，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因为朕信你。”曹丕病容上浮起一丝笑意，“朕信你能办好朕交代的事，朕也信你能扶好太子，守好这大魏。”

殿外雷声滚过，轰隆一声吓得曹叡一抖。

曹丕缓缓抬起手，落在司马懿肩上，“朕把太子托付给你啦。曹真、曹休、曹仁，这些宗亲若不安分，你便替朕的儿子压住他们，扫清障碍。仲达，你答应朕！”

司马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良久方道：“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从今日起，仲达就是你的仲父。”曹丕转向儿子，将儿子的手放入司马懿手中，“凡事多听他拿主意，待你年长，再……再自己做决断。”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仰倒在枕上，大口大口喘气。殿外的雷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整个人生。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铜雀台的西阁里，曹植站在风雪灌入的窗口，月白的袍角被风吹得不住翻飞。

记忆中曹植委屈的双眼里蓄满泪水，倔强地仰着头说：“哥哥，我写洛神赋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子建……”

“陛下，要传雍丘王觐见吗？”司马懿问。

“你……”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个字，“好……”

可还不等司马懿去宣旨，那只枯瘦的手从榻沿滑落，再也不动了。

“父皇！！”曹叡的哭喊声尖锐地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宫人们闻声涌入，两个年纪稍长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曹叡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哭得没了力气，被半搀半扶地带出了殿门。哭声渐渐被雨声稀释成模糊的呜咽，最终什么也听不见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无声地燃着，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地敲在宫墙瓦上，滴答不休。

司马懿在榻前跪了很久，膝盖的酸麻漫上来，又退下去，他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脸上。曹丕的眼睛阖着，可眉心还蹙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什么未竟之事来不及交代。

司马懿嘴唇翕动了一下，轻道：“臣明白，臣会替陛下照应曹子建。”

轰隆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大魏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