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邺城刚刷过朱漆的宫墙被北风刮出一道道的蜿蜒裂纹。

曹丕立在铜雀台的最高处，红色大氅在风里翻卷如云，他盯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是曹植的马车。

三天前曹丕大婚的喜帖才发出去，此刻他那的好弟弟就坐着这辆车，从临淄封地日夜兼程赶回来。车辕上的积雪被颠得簌簌掉落，想来这一路风雪兼程，委实不易。

“殿下，”侍从在他身后轻声提醒，“三公子已经过了朱雀门。”

曹丕想起数月前，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便亲手将甄姬送进了那座深宅。彼时他望着那远去的车影，只道余生再无相见之期。曾想，兜兜转转，父亲竟又将她赐给了自己。

“摆宴。”曹丕终于转过身，嘴唇翕动，“把三公子请到西阁，我要为他接风。”

西阁是铜雀台最偏僻的所在，四面漏风，炭盆里的火总也烧不旺。曹植被引进来时，肩头的雪还没化尽，他穿着月白的锦袍，腰间系着曹丕去年生辰时送他的青玉带，整个人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

看见曹丕，他笑起来，“哥哥。我来迟了。”

曹丕举起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樽中晃荡：“不迟，今夜才在宫里成礼，子建来得倒是刚刚好。”

曹植接过酒樽，“坊间传闻嫂嫂美若洛神，哥哥好福气。”

曹丕猛地抬眸，“子建，坊间传闻多的是，有些能听，有些听不得。你这个做弟弟的，更该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坊间还传闻甄姬未嫁时与他这好弟弟有私，还当他曹丕是聋子瞎子么？

“二哥……我……”

曹丕盯着曹植，话音变得很冷："你连夜赶回邺城，就为了看她？"

曹植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避缩，“哥哥觉得呢？”

铜雀台底层的更鼓敲了三响，曹丕望着弟弟近在咫尺的脸，想起老父的话：“你弟弟才气极高，可撑不起一座江山。子桓，这偌大的家业还是要交给你为父才放心，你也要多照拂你的兄弟。”

曹丕攥着酒樽，竟一时无可措辞。他看着曹植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唇角挂着一抹冷冽的笑，内心五味杂陈。

他真该让父亲来看看，看看他口中那个率真淳直的弟弟，如今是怎样一副锋芒毕露的模样。

那张脸上的倔强比屋外的冰凌子还硬，哪有半分需要人照拂的样子？

他曹丕就是有心照拂，人家领情么？

“我希望不是。”

“如果是呢？哥哥要杀了子建么？”

曹丕猛站起，胸膛起伏如鼓。

“你好大的胆子！”

曹植看着他，那双方才还锋芒毕露的眼睛忽然软下来，流露出一种委屈又悲伤的神色。

“今天就给我滚回临淄去，永远别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