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夜比别处沉。
王也在后山那块老石头上已经躺了两个时辰,没睡着……
他总是觉得今天的感觉格外不同——但是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明明山还是那座山,灵气充沛,阵纹沉稳,连后山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都还是歪成那个角度。
他也说不清……
就是隐隐有一种感觉——后脖颈子发凉,像有人拿一根草叶在他脑后轻轻地搔。
他把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星斗,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也不是他自己炁息不稳——他今天炁息稳得很,稳到差点在晚课上睡着。
王也懒得动,他翻身又躺了一会儿,后脖颈子那根草叶还在搔。
“……行吧。”
他坐起来,盘腿坐在石头上,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人的炁是凝聚的、有核心的,像一团火焰。
妖的炁是野的,带着山林草木的生发之气。
鬼物的炁是阴冷的、向下的,像往地底渗的水。
他现在所感知的这个炁没有核心,是一缕像烟,又不太像烟的炁,只是烟会散,但它不会。
这股炁凝成了一道细细的、能够流动的丝线,缠绕在武当山的护山阵法上,一动不动。
这样子也不像是在攻击,好像是在揣摩什么……
而整个武当山,包括他那修为通天的太爷和师父,都毫无反应。
王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缕烟上看出来情绪动作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东西用这种方式对待一座阵法: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像一个不识字的孩童用手指描摹碑文上的刻痕。
他甚至从它的炁里感觉出了一种……羡慕?
王也揪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
师父曾说过,遇事不要急着出头,先看看。
然后他看了半天,也没见它有别的动作,王也忽然心思一动,跑到它跟前:“喂。”
那缕炁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点亮的灯照到的夜行动物,整个形体猛地收紧,从护山大阵上弹开,开始往后退。
“看了半天了,”王也朝它偏了偏下巴,“想进来?”
它停住了,定在半空,不上不下,像在判断这个说话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王也也没再开口,他把草茎换了半边嘴,等。
沉默。
换个姿势坐地上,继续等。
山风忽然停了,松涛声落了潮,整个后山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那个炁团在微微发颤,像是某种无法归类的震荡。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记事本的应用自动弹开,光标闪了两下,一行字浮现出来:
“你看得见我?”
王也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虚空中的那缕炁,它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但它没跑。
“也不算看见……”王也慢慢说,他中途顿了顿。
“你是……什么?”
这一次,字出现得慢了一些,光标一明一灭,像在犹豫,又像在试图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来表达一个没有词汇能准确表达的概念。
“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山风又起来了,后山的松涛重新涌满山谷,满山的树都在响。
王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洪师爷的话。
那时候,他刚学会风后奇门不久,师爷坐洞口的蒲团上,忽然问他:“小王也,你说,天生万物,有炁即有命,那有命的,算不算众生?”
他当时觉得这是师爷在考他道经,随口答了句“当然算”。
师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那你以后要是遇见了,要记得你说的话。”
他之前一直觉得这句话云里雾里的,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
王也站起来,弯腰捡起手机,拍了拍上面的灰。他往东南方向走了两步,停下,那缕炁还悬在那里,警觉地、试探地、发抖地。
“那你可有名字?”
光标闪了闪。
“曲谣。”
“曲……姑娘,”见对方没反对,王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后山的石阶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缕炁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在下王也,后山有间静室,没有人用。”
他说完顿了顿。
“不过别碰别的阵,有些凶得很。”
那缕炁没有跟上来。
王也等了两秒,然后放慢了脚步。
石板路被夜露打湿,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出十来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像是有人在很近的距离内用极轻的力量碰了他一下。
接着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震。
王也掏出来一看,记事本上只有两个小字:
“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客气。”
后山的静室确实很久没人用了,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檐角的蛛网被气流带动,轻轻晃了晃。王也也没收拾,只是把窗户推开,让月光灌进来。
月光落在蒲团上,照出一层薄灰。
“条件是简陋了点,”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但你大概也不怎么需要床。”
手机屏幕亮了。
“我不需要睡觉。”
“那挺好,”王也走到蒲团边盘腿坐下,“我需要。”
他闭上眼睛。
他全程没有使用风后奇门。
到不是忘了用,是觉得没必要。
毕竟这里是武当山,护山大阵在头顶上罩着,他师父在几百米外的房里睡着。
曲谣要是想害他,刚才趴在阵上读符的时候就不会是那种情绪……羡慕,谁会因为单纯的羡慕而动手?
这次他睡得很实在。
呼吸渐渐平稳,炁息绵长。中间还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梦话。偶尔轻轻打个鼾,不太响。
凌晨时分,他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