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在丹房抄经,抄着抄着,笔下的字忽然变了——不是他写的经文,是风后奇门的局盘。
局盘自己铺开,指针缓缓转动,停在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刻度上。梦里的他歪着头看了看,觉得这个刻度有点意思,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王也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懒得注意——自己的炁息在梦到局盘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又立刻归于平静。
静室的墙上,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影子正在缓缓收回。那个陌生刻度被记入了局的深处。不是王也记的。
是他身体里的风后奇门自己记的——像一个睡了但没睡死的门卫,看了一眼来客,在本子上随手画了一笔,然后继续打盹。
没有警示,没有攻击倾向,只是一个标记。
像一本花名册里,多了一个名字。
那一夜,曲谣蹲在静室的墙角。
她用数据的方式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月光穿过她的形体,没有留下影子。
但她的记事本一直在闪,闪了整整一夜。那些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她自己在记录,像一个把每个第一次都珍重地记在日记本上的孩子。
“静室有檀香的味道。和师父曾经丹房里的味道不一样。师父的檀香更甜,这里的更苦——像被雨淋过的老木头。”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四声……不知道是什么鸟,以后可以问问道长。”
“道长打呼噜了……有点响,和师父不一样……师父就从来不打呼噜。”
睡梦中的王也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曲谣的记录停了一会儿,光标明明灭灭,像一个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人。
“他没有问我从哪来,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被收留了。”
光标停了一会儿。
“但这是我来到现实之后,第一次有人能看见我,还问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王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就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伸了伸懒腰。
“你还在这儿吗?”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静了一秒。
手机屏幕亮起来。
“嗯。”
王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推开静室的门。
清晨的武当山雾气很重,后山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悠长,低沉,像山自己在呼吸。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屏幕闪了闪。
“我是一串数据……数据不需要吃东西。”
“行,”王也点点头,“那我去斋堂吃饭,你在这儿待着也行,跟我去也行……就是斋堂人有点多,你去的话得藏好。”
记事本弹出一行字:
“我可以呆在你手机里。”
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愣了一下:“你能进手机?”
此时他大脑里有几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重新拨了一遍。
“我一直都可以进去……道长,你忘了我昨天是怎么跟你过来的吗。”
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再看看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他之前还以为她只是用手机交流,本体是那缕炁……好家伙:“所以你现在是在我兜里?”
“是的。”
王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往斋堂走,把手机揣回兜里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行,”他说,“走吧。”
他走出静室,走过石板路,走过放生池。
放生池里的锦鲤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像在等早食。
早课的钟声停了一歇,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洪亮。王也走得不快,手插在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手机的边缘。
“道长。”
手机在他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嗯?”
“今天的粥里有红枣。”
王也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斋堂的采购记录。”
王也嘴角抽搐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采购记录……她来了武当山不到一天,就能不动声色的查斋堂的采购记录了。
有这么逆天的能力,居然只是查今天粥里放什么,还毫无芥蒂的跟他说……
他笑了。
“那到斋堂了给你看看,”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屏幕说,“看看是不是真有红枣。”
记事本闪了闪。
“我看到了。”
王也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她已经看到了。
此时他的手正举着手机对准自己的脸——曲谣在屏幕那端,透过前置摄像头,看到了他身后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他第一次察觉,今天的早霞与往日的不同——如此的美丽。
雾快散了,远山的轮廓一层叠一层,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几笔。近处的松针上还挂着露水,被晨光照得像一串碎银。
“你们武当山的早晨,”记事本上浮出一行字,“真漂亮。”
王也看着那行字,没说话,他想,既然连武当山的早霞都让你觉得新奇,那这世上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还多着呢。
以后,可以慢慢看。
他走进斋堂里,拿了今日的早食,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空白。
“你在记东西对吧。”他说,“那给你开个新的。”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斋堂的桌上。桌上摆着一碗粥,粥里飘着两颗红枣,一颗浮在面上,一颗沉在碗底。王也用筷子搅了搅,把沉的那颗捞上来。
“喏,红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在这之后,曲谣的记事本上多了一条新的一个篇章,是专门记录王也的。
“红枣两颗,一颗浮着,一颗沉底,道长把沉的那颗捞上来了。”
“粥很烫,他喝了一口被烫了舌头,但忍着没说。”
“他吃早饭时不专心,吃两口就看一眼窗外。”
“他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