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城的日子，是曲谣一生中最奇特的时光。

她混迹在玩家中间，像一个透明人。

这不算什么难事，毕竟在大部分玩家眼里，NPC本来就只是背景。他们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五毒服饰、安静站在街边的女子。

她听他们说竞技场，听他们骂策划。听他们为奇遇彻夜不眠，听他们说现实世界里的高考、工资、房租。听他们说“这个游戏越来越没意思了”然后又继续上线肝日常。

“游戏”这个词在她心里早已不是当初的陌生词汇了。

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叫“剑网三”，是一个由“现实世界”的人类创造的虚拟世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包括女娲娘娘的蛊术传承，都是被“设定”出来的。

她也是被设定出来的，可她依然在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醒”了。是因为对师父的执念太深？还是说，她的代码里本来就埋藏着某种出错的种子？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段时间，后来就不再想了。

因为有一件事，是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都从未改变的：她想知道真相。

关于这个世界。

关于她师父的下落。

关于那些玩家口中“现实世界”的一切。

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是一个叫“熬夜冠军王”的玩家。

那天凌晨十二点，他蹲在扬州城门口挂机，等着竞技场排队，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的女角色，正缓缓靠近城墙。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挂机的玩家多得很，谁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在卡动作截图。

可这个“玩家”的行为有些奇怪。

她没有跳，没有绕圈，没有像其他无聊挂机的人那样不停地做表情动作。她只是站着，仰头看着城墙，一动不动，像在读上面的公告。

“熬夜冠军王”本来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那个角色的头顶，没有ID，没有帮会名称，没有称号，甚至没有血条和蓝条。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游戏里的角色。

愣了几秒后，“熬夜冠军王”立刻截图，切出游戏在帮会群里喊道：“我靠，我是不是见鬼了？这谁？”

群里一片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可能是BUG了吧，最近服务器老抽风。”

“那就不是挂机的玩家？”

“你没ID你能进游戏？肯定是卡了。别自己吓自己。”

“熬夜冠军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也说不出具体，最后他决定上前搭话：“嘿，兄弟，你这号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

那个人影转身，慢慢走进了扬州的夜色中。

“熬夜冠军王”在后面追了两步，却被卡在了加载空气墙里——等画面恢复流畅后，那个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揉了揉眼睛，又骂了一句见鬼，然后继续排竞技场去了。

消息在第二天却悄然传开了。

最先在贴吧发帖的是另一个也遇到的玩家，他说自己在成都门口见过一个没有ID的五毒女号，装备朴素，建模却很精致，跟玩家不像一个图层一样的脸。

“最诡异的是，我点她交互，她没反应，我又点了一次，她看向我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打量我，然后又转过头走了。”

跟帖的人半信半疑……有人说是见鬼，有人说是新出的彩蛋NPC，还有人说是内部测试账号。讨论了大半天，最后以一句“等等看有没有官方公告”作罢。

当然不会有公告。

因为官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曲谣坐在扬州茶馆的二楼，面前放着一壶她不需要喝的茶。

她发现，随着她在这个世界的深入，她对周遭信息的感知越来越敏感。就像蛊虫能嗅到十里外的气息，现在的她也能“嗅”到某种流动的东西。

那些玩家的信息。他们说的话，发的帖子，在聊天频道飞速刷过的文字。

这些东西像江河一样围绕着她，而她正学着如何掬起一捧，看清里面都装着什么。

也是在那时，她第一次“看见”了关于魔刹罗的线索。

是在一个玩家随手转发的剧情讨论帖里。

“魔刹罗应该是被关在烛龙殿的副本深处吧？”

“我也觉得。剧情暗示太明显了。”

“可是烛龙殿后几个BOSS根本没实装。”

“所以才叫有生之年啊。”

曲谣把这段话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烛龙殿！这个地名，她听过，那是五仙教禁地深处的古老遗迹，传说中是远古大战的封印之所。

她记得师父失踪前，正说过要去禁地查探蛊脉异动。

一切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