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谣离开苗疆的第七天,她第一次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
准确地说,是目睹了一个“玩家”的死亡。
那是在远离巴蜀的洛道,天一教的毒人已经蔓延到这里,漫山遍野的草木被毒气熏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甜腻气味。
她一路追寻着魔刹罗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直到在这片谷地撞见了一场遭遇战。
三个玩家正在围剿一只体型巨大的毒人首领。
曲谣认得他们——都是不久前才加入五仙教的“少侠”,领头的那个ID叫“剑荡八方”,正是当初她第一次改动台词时,站在她面前挠头嘟囔的那个中原人。
他们没有发现她。
曲谣藏在一棵枯死的枫树后面,看着这场战斗,那个毒人首领的毒素极其猛烈,每一下挥爪都带着墨绿色的毒雾。
一个走位失误的女玩家被正面击中,血条瞬间见底,倒在地上。
曲谣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想冲出去救人,脚刚迈出一步,却硬生生停住了——
剩下的两个玩家,并没有去救同伴。
他们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没事,小染你先躺着,我们把这个BOSS磨死再拉你。”剑荡八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躺着?
曲谣愣住了。
躺在地上的人,不需要救吗?她的同伴死了,他们不该先把她带走吗?
她躲在树后,看着那具“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人施救。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毒人首领终于轰然倒地。
然后,曲谣看见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个叫“小染”的女玩家,尸体的位置突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下一秒,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像刚刚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似的,小跑过去查看毒人首领掉落的物品。
“出了出了!终于出了!”
“让我看看属性——靠,又是重复的。”
“行了行了,再来一把,今天肯定能刷出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远处走去了。
曲谣站在枯树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树皮,粗糙的质感蹭得指腹生疼。她的本命蛊在蛊篓里躁动不安,感受到她剧烈波动的情绪。
死而复生。
她亲眼看到了死而复生。
这不是什么武学绝技,不是五仙教秘术凤凰蛊,甚至不是传说中那几位大仙才能做到的事——它发生得太轻描淡写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日出日落一样理所当然。
她突然想起四年来无数次见过的场景:那些玩家在战斗中倒下,然后再站起来。她以前从未认真观察过,从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会死……
他们根本不会死!
曲谣背靠着枯树慢慢滑坐下来。蛊篓里的金蚕蛊探出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蛊虫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那天之后,曲谣开始有意识地跟踪这些玩家。
她不敢靠得太近——她好不容易从“固定台词”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她像一个影子,远远地缀在玩家队伍后面,观察他们的一切。
她窥见了更多的事。
大多数的“玩家”并不在乎“副本”里面的剧情——那些被天一教屠戮的村庄,那些死在毒人手里的村民,在他们看来只是“背景故事”,他们会跳过对话,跳过动画,急着去打“BOSS”。
他们会在战斗结束后,若无其事地讨论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这波输出拉满了。”
“你那个配装不对,命中不够。”
“别说了,这破本打得我想卸载游戏。”
游戏。
这个词她听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听见时,她以为是某种赌博或竞技的别称。但听得越多,她就越觉得不对。这些玩家口中的“游戏”,似乎是他们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本身。
五仙教是“游戏”。
天一教是“游戏”。
那个被毒人杀死的村庄是“游戏”。
她呢?
她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苗疆雨季的藤蔓,疯了一样在她心里生长。
一个雨夜,曲谣在扬州城外的一座庙里避雨。
庙里已经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