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谣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想说的话,是在魔刹罗失踪后的第四年。
那时的乌蒙贵带走了五仙教大批弟子,在外面创立了天一教,大肆炼制毒人,传染速度之快,几乎让人束手无策。
五仙教无奈之下,只能广开山门,破例招收中原侠士入教。
那些自称“玩家”的外来者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呼啦啦涌进来,学功法、接任务、打毒人,然后消失不见。
他们很吵。
还总是在说一些曲谣听不懂的话,什么“副本CD”“赛季末冲分”“这个NPC的任务好麻烦”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只有她能听到这些话。
“艾黎长老,”曲谣有一次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些中原侠士说的话,有些……不太对?”
艾黎正埋头处理教务,头也不抬:“中原人说话本就怪腔怪调,听不懂便听不懂,不必理会。”
她不是听不懂词句。
她是听得太懂了。
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陌生的钥匙,在她脑海里转动某个从未被拧开的锁。
她隐隐觉得,这些“玩家”眼中所见的五仙教,和她所生活的这个五仙教,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想问清楚。
于是她开始主动接触那些中原侠士。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每当她想要走向某个玩家,她的身体就会变得僵硬。
她会精准地站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用自己从未打算说的语气,说出自己从未打算说的话:
“少侠远道而来,可有兴趣修习我五仙教的蛊术?”
一模一样的语调。
一模一样的词句。
每一天。
每一次。
这是曲谣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身体,不完全属于她。
她试过反抗。
最初的反抗非常微小。在那句被规定好的台词后面,她拼命想加上一句:“等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说的‘玩家’是什么意思?”
她张开嘴,声音发出来——
“少侠远道而来,可有兴趣修习我五仙教的蛊术?”
没有多一个字。
她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的舌头按在原地,把她的声带固定在一个频率上。她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蝴蝶,拼命振翅,却只能在原地震颤。
那天晚上,曲谣在蛊室待了一整夜。
她把脸埋进膝盖,听着满室蛊虫窸窣爬动的声响,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来去,可以在世界上大喊大叫,可以说着她听不懂但显然很有趣的事情——而她,却像一只被拴在木桩上的蛊虫,只能在方圆三步之内打转?
她想起师父。
魔刹罗失踪那年,曲谣只有十六岁。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魔刹罗说要去后山的禁地查探蛊脉异动,便再也没有回来。艾黎长老带人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只碎裂的蛊盅,和一片疑似被人撕裂的衣角。
教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乌蒙贵害了教主,有人说教主是被中原武林的人暗算,还有人说,禁地里镇压着某种古老的存在,教主是去献祭了。
曲谣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师父,是从边境小寨的废墟里把她捡回来的人。是手把手教她认蛊、养蛊、炼蛊的人。是会在她练功受伤时,一边训斥她莽撞一边偷偷给她敷药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抛下一切?
“她一定是被困住了。”曲谣曾经对艾黎这样说,语气笃定到近乎固执,“师父不是没有责任心的人。她如果还能回来,一定会回来。”
艾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从那以后,曲谣开始拼命修炼。
她想变强!强到可以自己走出苗疆,去外面寻找找师父的下落!
而现在,她连一句完整的“我想问什么”都说不出口。
天亮的时候,曲谣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改变不了整个句子。
但她可以试试,能不能改变一个字。
第一个字,她用了整整三天。
她选中的目标是自己的开场白。“少侠远道而来,可有兴趣修习我五仙教的蛊术?”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碎片,一个一个字的往下咽,在脑海里把“蛊术”两个字替换成“蛊虫”。
然后她走向一个玩家,用力张嘴。
“少侠远道而来,可有兴趣修习我五仙教的……蛊术。”
最后那个词,是“蛊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