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涟回头。声音来源,是墙上挂着的一件外套,不知是哪一位尸主的。
她外套口袋中摸索着,掏出一个手持式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
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女声响起:
“你离开蝰突的事,有门路了。后天凌晨,有一艘大型客轮经停独角港,三天之后抵达匹罗,我会带你混进工作人员中。明晚九点,独角港,八号码头入口,第十一根路灯底下,过时不候。”
“暗号就定···”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美味夹心巧,越吃越上脑。”
不等贺千涟作何回应,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夹心···巧吗?
贺千涟眨眨眼,那是很美味了。
尽管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前因后果,贺千涟也猜出了个大概。
应该是原号主拜托来电的女人,找门路带自己离开蝰突。
可惜,死亡比“门路”更早一步找上来。
贺千涟怔愣片刻,独角港她知道,就在204区北部。
至于匹罗···
是哪?
贺千涟再一次惊觉,自己真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不过她很快原谅了自己。
一个刚从垃圾场醒来、只有两天记忆的人,不是个傻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在搜索框中输入这两个字。搜索内容很快跳出来:
匹罗,隶属199区,位于主大陆东部沿海······
主大陆。
贺千涟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流连,久久不舍得移开。
屏幕的右半边,她的悬赏令就挂在上面,格外刺眼。
她必须走。
定了暗号,是不是说明,打来电话的女人,和号主并不认识?
至少,没有其他能明确身份的方式。
既然如此···
贺千涟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动,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现在起,她就是号主。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贺千涟伸了一个懒腰。
明晚出发,刚好,身上的伤应该也能恢复得更好一些,方便活动。
···
一天多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更快。
贺千涟在医药箱里挑挑拣拣,往包里装了些常用药品,背在肩上。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她准备撑开伞的动作顿了顿,又转身回到屋里。
在垃圾桶里乱翻一气,终于找到了那管空针剂。
虽然里面已经没有残留的液体了,但她还是决定把它带上。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将空针剂揣进兜里,贺千涟再一次向门外走去。
···
垃圾场的位置偏僻,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终于看到了城区的样子。
这场雨已经持续了有一阵,城区的排水系统似乎不怎么样。路面浅浅的水流,裹挟着路边的垃圾,沿着路牙缓缓涌动,最终流入下水道入口。较大的垃圾被阻隔在外,在下水道口不断接受着水流冲刷,打着转。
贺千涟撑着从垃圾场里翻出的旧雨伞,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
潮湿的天气,让右腿上才愈合的伤口,再度有些不适感。
十字路口的一侧,路灯闪着绿色的光,贺千涟正要穿过斑马线。
一阵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劲爆的鼓点音乐。
贺千涟下意识地收回脚,后退了几步,下一秒,一辆改装摩托车风驰电掣而过,轧过她刚刚站的位置。
经过她身边时,摩托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得更紧。
另一辆摩托车紧随其后出现,左右摇摆,试图将前面那辆车截停在路中央。
两辆车你追我赶,差点被溅了一身脏水的贺千涟:···
@#¥#%&……
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灯,门口蹲着两个人。
只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两人身上缠绕的煞气。
神志不清的流浪汉盯着来往的行人,嘴里念念有词。凹陷的双颊,混浊的眼珠,一口烂掉的牙,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人还是鬼。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贺千涟快步经过,把伞压得更低了些,只露出半截视线。
···
码头地面的石板砖上,汇聚了一层薄薄的积水,倒影出头顶路灯的光晕。
六七八号码头通常都是负责货物运输,很少有乘客来这里。加上天气原因,此时室外的人并不多。
“电车到达:独角港站···”
一只穿着帆布鞋的脚从电车上踏了下来,踩在地面上。
如果有人注意就会发现,就在鞋底即将接触地面积水的一瞬间,原本正常的水面,突然以鞋的落点为中心凹陷下去,水向四周分开,就好像被特意清除出一块没有水的干净地带,好让这人落脚。
电车再次发动,一个背着黑色吉他包的少年留在了原地。她的短袖连帽衫看上去布料很柔软,兜帽之下,她垂顺的刘海将眼睛遮得有些不真切。
她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机械表,迈开脚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下车时一样,地面的积水自动朝四周分开。待她走过,又恢复了正常。
空气中的雨也是一样。每一滴水都在即将落到她身上时,自动绕开。
雨幕中,她沿人行道一路走着,明明没有打伞,全身上下却始终保持着干燥,没有沾到一滴雨水。
路边,贺千涟已经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她眉头紧锁,看着面前虚拟屏上的地图,纠结着路线。
这港口···怎么这么绕啊···
眼见有人朝这边走来,她扬起一个笑脸:“你好,请问这里怎么···”
少年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瞬,又或者一瞬也没有。不等贺千涟说完,少年便伸出手朝身后的方向一指。
下一秒,两人已经擦肩而过,少年的手也重新揣回了兜里。
贺千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声:
“谢谢啊!”
但少年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她的兜帽下,有线耳机一直呆在耳孔里,从头到尾没有拿下来的意思。
她仍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脚步不曾有任何一瞬间的停滞。
贺千涟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不同寻常的雨丝。
她猜测,这少年可能是有类似操控水的能力?
如此游刃有余,这就是异能者吗?
恐怖如斯。
想起自己奇怪的身体状况,和如一潭死水的异能,贺千涟心里有点酸酸的。
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贺千涟没察觉就看入了迷,不知怎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想这样不动声色地装一次啊。”
话音未落,那离去的身影,好像停顿了一下。
不过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
贺千涟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八号码头的入口处。
她在心里默数着:
第一根,第二根···
第十一根。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她一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闲逛,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
眼看着已经是20:59,贺千涟再次绕回第十一根路灯附近,周围似乎还是没什么疑似接头目标的人靠近。
正这么想着,贺千涟狐疑地转身,将目光投向第十一根路灯下。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一把黑伞,就这样猛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
啊?
她什么时候?
贺千涟一直暗中观察着周围每个身影,尤其是疑似要靠近这根路灯的人。可是,却对这女人却完全没有察觉。
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通讯器上的时间,刚好蹦到21:00。
女人和贺千涟想象中差不多年轻,估计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身周与年龄不相匹配的气势。
黑色伞面上的水珠在路灯下反射出碎钻一样的光,将伞下的那张脸,衬得更加凌厉。
像一块暗处的石头。
贺千涟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被韩疏亦尽收眼底,但没有理会,只是很快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对上目光的瞬间,贺千涟的心脏紧了一下。
老实说,她也在赌。
赌面前的女人,根本没见过被自己顶替身份的原号主。
“···美味夹心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