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涟硬着头皮开口，觉得这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见到女人之后，这暗号和她···怎么看怎么不搭。

贺千涟没看到的地方，韩疏亦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微微翘了下嘴角，又很快恢复面色如常，吐出后五个字：

“越吃越上脑。”

还好，女人的反应看上去没什么反常，似乎没有对贺千涟的身份产生怀疑。

女人迈开脚步，示意她跟上。

身后，贺千涟偷偷松了口气。

走近码头，一艘轮船停泊在岸边。雨渐渐停了，码头亮着点点灯光的夜幕中，模糊给船体的轮廓蒙上了一层不可窥探的阴影。

贺千涟仰起头，看着这艘庞然巨物。钢铁质的外壳上，依稀能分辨出三个白色大字：

海龙号。

身侧传来女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她的嗓音本就比较低沉，压低后格外有磁性：

“这趟船周转了好几个地方，人员多且杂，所以容易混进去。

你的身份是餐饮部的应侍生。这是你的工作牌，上船需要这个。”

贺千涟伸手接过，工作牌上用黑体印着名字：胡昀。

“上船之后，一切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和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避免暴露身份。”

“我会以护送货物的身份，明天一早和其他乘客一起登船。如果有情况可以来找我，”女人耸耸肩，“当然，我们都希望一切顺利。”

“好了，你该走了。”

贺千涟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向岸边靠近。

这些是提前登船的工作人员。

隔着布料，贺千涟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中的通讯器。

她混入其中，向登船通道入口走去。

···

领队的是餐饮部主管，很快核对好人员名单：

“一会儿先去四层员工区领房卡、工服和生活用品，不准到处乱窜，货舱和机舱都禁止进入。”

主管给了她们三十分钟时间在各自房间安顿下来，一会儿还要去工区熟悉工作流程。

电梯厢内挤满了人，贺千涟的后背被迫紧贴金属箱壁，丝丝凉意穿透布料，反到她的皮肤上。

电梯门缓缓关闭。

“叮——”

电梯下降到四层。

这一层一半是货舱，另一半被分割成密集的员工宿舍区。走廊狭长，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轮机的低频嗡鸣。

440。

这是员工宿舍区的最后一个房间，在最隐蔽的尽头角落，甚至两边的房间都被用作杂物间了。

贺千涟将房卡放上门锁感应区，“滴”的一声过后，是门锁解开的“咔哒”声。

轻轻扭动把手，门向内旋开。

宿舍的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亮得刺眼。左右各一架单人床，铁架上的床板略显单薄。床尾冲着门这边，床头，还有一个两层抽屉的木制柜子。

柜子里，放了四瓶营养液。

刚好她饿了。

贺千涟将背包卸下，人往床上一倒，拧开一瓶营养液灌入腹中 。

不多时，一个身形干瘦的女人出现在宿舍门口。想来，这就是她的舍友了。

女人小心地瞥了贺千涟一眼，但还是被贺千涟抓了个正着。

偷看被抓包，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女人挤出一个拘谨的笑。

贺千涟轻轻点了下头以示友好，就生疏地收回目光。

宿舍内的空间实在狭小，两张床之间距离很近。女人站在两床之间的空地，将自己的手提包在床头柜另一边放下，贺千涟清楚地看见了她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刘菁。

还有她的工作：房务部服务生。

她的东西比贺千涟的多得多。她摊开行李箱，从中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套和枕套。

她的动作很麻利，收拾了一会儿，将床上用品全部换成了自带的。

就在贺千涟以为刘菁终于要坐下来歇会时，却看见她先是把被褥全部掀起，卷到床头，才坐在了露出的床板上。

···穿着外衣就上了床的贺千涟，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刺挠。

短暂安顿之后，贺千涟去往了六楼的餐厅。按照分配，这里就是“胡昀”未来三天的工作地点。

这个餐厅只有中午和晚上开放，餐厅的开放时间分别是11：00——14:00，17:00到20:00。下午两点到三点，四点到五点，以及晚上八点到十点，餐厅提供送餐服务，不支持堂食。

前后脚的功夫，餐厅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陆续到达，一共七人。

其中有三人像是互相认识，两位看着三十岁左右，另一位是个很壮实的女人，看着四五十左右。贺千涟竖着耳朵听她们的对话，那个壮实的女人很明显地位比较高，另外两个叫她“冯姐”，态度也很尊敬。

除她们之外，剩下一个矮瘦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

他环视了一圈，看了看落单的贺千涟，又看看另外三人，朝着后者走了过去。他扬起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笑容，刚要开口攀谈，主管来了，打断了这边的寒暄。

几人站到一起，主管扫视一圈，和“冯姐”对视上，客气地点了下头。

随后，她的目光在贺千涟的脸上多停了两秒：

“新来的？”

贺千涟正要点头，余光却看到她旁边的人向前了一步。

是那个矮瘦男人。

他微微弯腰，伸出双手去握主管垂在身侧的手：

“领导您好，我叫黄天。王哥家里临时有点事，让我来顶一下。”

皇天？她还后土呢。

贺千涟腹诽。

主管不动声色地抽走了手：

“我知道，没问你。”

“这两个新来的，小章你带着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被叫作小安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孩，看着比贺千涟大不了几岁，却明显很得主管的信任。

主管将排班表发下去，又简单说了两句注意事项，便去往下一个餐厅。

贺千涟低头看排班表：

前厅服务：胡昀、黄天、安峦。

餐食配送：

胡昀：14:00:——15:00,16:00——17:00

黄天：20:00——22:00

前厅负责人：安峦。

前厅服务，贺千涟揣测，大概就是点单上菜那些。

贺千涟盲目乐观。虽然她没干过，但应该···还挺好上手的吧？

主管说，来这里消费的基本是贵宾乘客，服务态度一定要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钱人都喜欢被人服务的感觉，五层的两处餐厅都是自助点单，还有上菜机器人，这里却没有。

眼看安峦朝自己走来，贺千涟放下排班表，态度恭敬：

“安姐。”

安峦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算是船上的老员工了，对工作要点了如指掌，嘱咐得很仔细。

通过她，贺千涟才知道，这艘船区别于其他普通轮船，以前是联邦专用的商船之一。

船上搭载的防御系统和打击系统都是最先进的，说句“豪船”一点不为过。

现在虽然变成了民用船，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商队都能上来的。

“所以，船上有很多非富即贵的客人，服务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贺千涟努力记着安峦的话，旁边的黄天却时不时插浑打科，听得她烦躁地挖了挖耳朵。

莫名其妙的调侃，浮夸的肢体动作，还有不合时宜的干笑···

以为自己很幽默？哈？尬爆了。

听完安峦讲的工作要点，又花了点时间，贺千涟速成了操作点单机，还有出餐收餐。

除了熟练度需要打一个问号之外，贺千涟自我感觉良好。

再次回到440，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刘菁已经面对着墙躺下，不知睡了没，但留了灯。

灯的开关在床头，贺千涟放轻手脚，坐在床上踢掉鞋，闭了灯。

眼睛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贺千涟将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从蝰突带来的唯一行李——那个黑色双肩包，此刻就在她脑袋旁边。

反正一时难以入睡，贺千涟将手伸进包里，碰到了一个冰凉的触感。

——是那个被换过标签的“止血剂”空管。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紧。

之后到了主大陆，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它是什么。

就像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一样。

也许是因为黑暗中听觉会被放大，也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贺千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强壮而有力。

不过现在，还是睡觉比较重要。明天还要工作呢。

贺千涟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很快陷入了梦乡。

明早醒来时，船应该已经开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