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来的那一晚,聂双双没有睡好。
屋里已经熄了灯。
窗外月色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帐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春桃睡在外间。
偶尔翻身,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动。
聂双双睁着眼,看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七日。
她只给了自己七日。
白日里,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聂将军气得脸色都变了。
聂夫人看她的眼神也很深。
像是已经看出她心里藏着什么,却没有当场拆穿。
聂双双把手从被中伸出来。
腕上那枚旧琴弦还在。
细细一圈,贴着腕骨。
不重。
却很清楚。
她用指尖碰了碰。
凉的。
像江漓仙的手。
也像一根时刻提醒她的线。
她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她等不及嫁人。
至少,不全是。
她当然喜欢江漓仙。
这一点到了现在,她已经没法再骗自己。
她喜欢他看她时那双浅色眼睛。
喜欢他低声问“明日呢”。
喜欢他腕上系着她给的发带,明明很乖,却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乖。
可若只是喜欢,她不该这样急。
七日太快了。
快到将军府连最体面的嫁衣都要连夜赶。
快到聂夫人还没来得及慢慢给她挑首饰。
快到聂将军嘴上说随她,转身却在书房里砸了半盏茶。
快到聂闻昭连刀都练不下去,在院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下午。
可她还是说七日。
因为她记得原书的结局。
《漓仙录》里,聂双双和江漓仙最终成婚。
那时的江漓仙终于承认自己爱她。
书里的最后一段,写得很古早,也很含糊。
红烛高照。
合卺酒尽。
江漓仙低头吻她,终于不再压抑眼底情意。
从此两人相守。
全书完。
她以前看的时候,只觉得这结局很标准。
女主救赎男主。
男主爱上女主。
最后洞房花烛,大团圆结束。
可现在她身在其中。
那段“洞房”忽然变成了一扇门。
系统的任务是让江漓仙真心爱上她。
如今好感度已经九十八。
只差最后一点。
既然原书的终点是成婚洞房,那任务完成的节点,大概率也在那里。
只要走到那一步。
她就能回家。
聂双双想到这里,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回家。
这两个字原本该让她轻松。
该让她高兴。
她确实想回去。
想现实里的父母。
想自己的出租屋。
想手机里没有回完的消息。
想那句“到家了吗”。
可现在,这两个字后面,又拖出了许多别的东西。
聂夫人替她理衣襟时的手。
聂将军嘴上说随她,背地里添嫁妆的样子。
聂闻昭气得说“你最好想清楚”的声音。
春桃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还嘴硬说自己只是被风迷了眼。
还有江漓仙。
听雪居里的江漓仙。
戴着她的发带,问她“多久”。
她再留三个月。
不。
哪怕再留一个月。
她都会更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
舍不得这些人。
也舍不得江漓仙。
到那时候,她真的还能走吗?
聂双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行。
不能拖。
七日就好。
七日足够将军府办一场婚礼。
也足够她走完原书的最后一段。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早日成婚。
早日任务完成。
早日回家。
可她越这样想,眼眶越热。
外间春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小姐?”
聂双双立刻闭眼。
“我没事。”
春桃半梦半醒地道:
“小姐又说没事……”
聂双双一怔。
随即有些想笑。
她什么时候也学会江漓仙这套了。
第二日一早,将军府便彻底忙了起来。
红绸从库房里一匹匹抬出来。
绣娘也被请进府。
几个管事嬷嬷围在聂夫人身边,把嫁妆单子一遍遍核对。
聂将军原本说不管。
可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让人送来一张新单子。
上面添了两处庄子、四间铺面、八箱金银器,还有一匹他年轻时从北境带回来的好马。
聂夫人看完单子,抬眼看传话的小厮。
“将军不是说随我们?”
小厮低着头,努力憋笑。
“将军说,随是随,但不能寒酸。”
聂双双站在旁边,鼻尖一酸。
聂夫人没有看她,只把那张单子收好。
“知道了。”
小厮走后,聂夫人才看向聂双双。
“你爹就是这样。”
聂双双低声道:
“我知道。”
聂夫人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真的。”
聂双双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些发热。
她低头看桌上那匹海棠红的绸缎。
昨日看时,只觉得红。
今日再看,才觉得那红像一片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火。
绣娘过来量身。
聂双双站在屏风前。
春桃在旁边替她托着衣袖,眼眶还是红的。
聂双双看她。
“你怎么还哭?”
春桃吸了吸鼻子。
“奴婢没哭。”
“眼睛都肿了。”
“昨夜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春桃看着她。
“小姐要嫁了。”
聂双双一时说不出话。
春桃很快低下头,继续替她理衣袖。
“不过奴婢会跟着小姐去听雪居的。”
“听雪居太冷清了。”
“奴婢得去。”
“不然江公子那里的人,全都怕他,没人敢提醒他喝药。”
聂双双本来心里酸得厉害。
听到最后一句,又有点想笑。
“你现在不怕他了?”
春桃想了想。
“怕还是怕。”
“但江公子怕小姐。”
聂双双:“……”
她怀疑春桃现在看得比她还明白。
绣娘量完身,开始赶嫁衣。
七日太紧,许多绣纹来不及慢慢绣,只能挑最紧要的做。
聂夫人亲自选了样式。
不要太繁。
也不要太素。
她说:
“双双性子亮,压得住红。”
聂双双站在旁边,耳根微热。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穿嫁衣会是什么样。
更没想过,会在一本书里,由另一个母亲亲手替她选嫁衣。
聂夫人选完,又让人把嫁衣料子收好。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时,她忽然道:
“双双。”
聂双双抬头。
“娘。”
聂夫人站在案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匹红绸。
“娘总觉得太快。”
聂双双心口一紧。
她没有说话。
聂夫人看向她。
“七日后,你便不是每日睡在这个院子里的姑娘了。”
“你会去听雪居。”
“会有自己的院子。”
“会有人叫你江夫人。”
江夫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聂双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陌生。
她是聂双双。
也是从现实里来的聂双双。
可七日后,她会成为江漓仙的妻。
然后,也许很快就会离开。
这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几乎不敢细想。
聂夫人走近她。
“双双,你若现在说再等等,也可以。”
聂双双抬眼。
聂夫人的眼神很温柔。
“你爹嘴硬,但他舍不得你。”
“你二哥嘴欠,但也舍不得你。”
“娘更是。”
“婚期可以改。”
“你不用怕让谁失望。”
聂双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声道:
“娘。”
“嗯。”
“我想好了。”
聂夫人看着她。
“真的?”
聂双双点头。
“真的。”
“不是急着做完一件事?”
聂双双呼吸微微一顿。
聂夫人还是问出来了。
她看得太准。
聂双双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手,抱住聂夫人。
“娘。”
她声音很轻。
“我就是怕慢了。”
聂夫人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怕什么?”
聂双双眼泪终于掉下来。
却没有声音。
她把脸埋在聂夫人肩上,像一个真的要出嫁的女儿。
“怕舍不得。”
聂夫人心口一疼。
她以为聂双双说的是舍不得家。
舍不得父母兄长。
舍不得这个将军府。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把聂双双抱得更紧了一点。
“舍不得就常回来。”
聂双双眼泪落得更凶。
“嗯。”
她低声道。
“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听雪居也在备婚。
那座冷清了许多年的旧宅,第一次挂起了红绸。
阿福带着下人在院中忙碌。
红灯笼挂到廊下时,连那棵半枯的老槐树都被衬得不那么阴冷了。
江漓仙站在院中,看着一匹红绸从廊下垂下来。
那红色太艳。
艳得几乎不像听雪居会有的颜色。
从前这里总是冷的。
灰的。
白的。
药味,旧木味,风铃声,还有那些无人问津的旧琴谱。
如今,红色一点一点铺进来。
像有人把一团火带进了雪地里。
阿福走到他身后。
“公子,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江漓仙没有回头。
“嗯。”
“喜被,红烛,合卺酒,也都备好了。”
江漓仙指尖轻轻一动。
合卺酒。
红烛。
喜被。
这些字从阿福嘴里说出来时,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热。
七日后,聂双双会坐在那间屋里。
她会穿红衣。
盖红盖头。
等他进去。
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他的妻。
江漓仙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青色发带。
七日。
还是太长。
“公子。”
阿福迟疑片刻。
“嫁衣那边,将军府已经开始赶了。”
江漓仙抬眼。
“她会穿红。”
阿福一愣。
“自然。”
江漓仙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聂双双穿海棠红。
在长公主府临水轩。
她站在那里,眼睛很亮,说人生得好看不是罪。
那时他便觉得,红色很适合她。
可嫁衣的红,应当更重。
更艳。
更像将她从将军府一路牵到听雪居的火。
阿福低声道:
“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婚房?”
江漓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
“去。”
婚房设在听雪居正屋。
原本那屋子冷清得很。
如今被铺满了红。
红帐,红烛,红枕,红色喜字。
窗边还挂了一对白玉坠子,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江漓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张喜床。
床上铺着鸳鸯喜被。
红得刺眼。
他想象聂双双坐在那里。
想象她低着头,盖头垂下,手腕上还戴着他给的旧琴弦。
想象她听见他进门时,指尖微微收紧。
江漓仙慢慢走进去。
他的手指划过桌上的红烛。
没有点燃。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烛身。
冷的。
还没有火。
七日后,它会燃起来。
屋里会亮。
她会在这里。
江漓仙垂下眼。
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喜被很软。
红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青色发带。
这抹青在满屋红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他不打算摘。
她给他的东西,要看着她嫁进来。
阿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江漓仙坐了很久。
最后忽然道:
“那只白狐面具。”
阿福一怔。
“公子?”
“收起来。”
江漓仙声音很轻。
“婚房里不要放。”
阿福低头。
“是。”
江漓仙看着红帐。
灯市那夜,他戴白狐面具。
她说好看。
可洞房夜,不需要面具。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看见她亲口说喜欢过的那张脸。
看见他怎样一点一点走向她。
七日过得很快。
快到聂双双有时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屋里便又多了一样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