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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七日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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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下来的那一晚,聂双双没有睡好。

屋里已经熄了灯。

窗外月色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帐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春桃睡在外间。

偶尔翻身,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动。

聂双双睁着眼,看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七日。

她只给了自己七日。

白日里,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聂将军气得脸色都变了。

聂夫人看她的眼神也很深。

像是已经看出她心里藏着什么,却没有当场拆穿。

聂双双把手从被中伸出来。

腕上那枚旧琴弦还在。

细细一圈,贴着腕骨。

不重。

却很清楚。

她用指尖碰了碰。

凉的。

像江漓仙的手。

也像一根时刻提醒她的线。

她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她等不及嫁人。

至少,不全是。

她当然喜欢江漓仙。

这一点到了现在,她已经没法再骗自己。

她喜欢他看她时那双浅色眼睛。

喜欢他低声问“明日呢”。

喜欢他腕上系着她给的发带,明明很乖,却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乖。

可若只是喜欢,她不该这样急。

七日太快了。

快到将军府连最体面的嫁衣都要连夜赶。

快到聂夫人还没来得及慢慢给她挑首饰。

快到聂将军嘴上说随她,转身却在书房里砸了半盏茶。

快到聂闻昭连刀都练不下去,在院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下午。

可她还是说七日。

因为她记得原书的结局。

《漓仙录》里,聂双双和江漓仙最终成婚。

那时的江漓仙终于承认自己爱她。

书里的最后一段,写得很古早,也很含糊。

红烛高照。

合卺酒尽。

江漓仙低头吻她,终于不再压抑眼底情意。

从此两人相守。

全书完。

她以前看的时候,只觉得这结局很标准。

女主救赎男主。

男主爱上女主。

最后洞房花烛,大团圆结束。

可现在她身在其中。

那段“洞房”忽然变成了一扇门。

系统的任务是让江漓仙真心爱上她。

如今好感度已经九十八。

只差最后一点。

既然原书的终点是成婚洞房,那任务完成的节点,大概率也在那里。

只要走到那一步。

她就能回家。

聂双双想到这里,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回家。

这两个字原本该让她轻松。

该让她高兴。

她确实想回去。

想现实里的父母。

想自己的出租屋。

想手机里没有回完的消息。

想那句“到家了吗”。

可现在,这两个字后面,又拖出了许多别的东西。

聂夫人替她理衣襟时的手。

聂将军嘴上说随她,背地里添嫁妆的样子。

聂闻昭气得说“你最好想清楚”的声音。

春桃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还嘴硬说自己只是被风迷了眼。

还有江漓仙。

听雪居里的江漓仙。

戴着她的发带,问她“多久”。

她再留三个月。

不。

哪怕再留一个月。

她都会更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

舍不得这些人。

也舍不得江漓仙。

到那时候,她真的还能走吗?

聂双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行。

不能拖。

七日就好。

七日足够将军府办一场婚礼。

也足够她走完原书的最后一段。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早日成婚。

早日任务完成。

早日回家。

可她越这样想,眼眶越热。

外间春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小姐?”

聂双双立刻闭眼。

“我没事。”

春桃半梦半醒地道:

“小姐又说没事……”

聂双双一怔。

随即有些想笑。

她什么时候也学会江漓仙这套了。

第二日一早,将军府便彻底忙了起来。

红绸从库房里一匹匹抬出来。

绣娘也被请进府。

几个管事嬷嬷围在聂夫人身边,把嫁妆单子一遍遍核对。

聂将军原本说不管。

可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让人送来一张新单子。

上面添了两处庄子、四间铺面、八箱金银器,还有一匹他年轻时从北境带回来的好马。

聂夫人看完单子,抬眼看传话的小厮。

“将军不是说随我们?”

小厮低着头,努力憋笑。

“将军说,随是随,但不能寒酸。”

聂双双站在旁边,鼻尖一酸。

聂夫人没有看她,只把那张单子收好。

“知道了。”

小厮走后,聂夫人才看向聂双双。

“你爹就是这样。”

聂双双低声道:

“我知道。”

聂夫人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真的。”

聂双双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些发热。

她低头看桌上那匹海棠红的绸缎。

昨日看时,只觉得红。

今日再看,才觉得那红像一片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火。

绣娘过来量身。

聂双双站在屏风前。

春桃在旁边替她托着衣袖,眼眶还是红的。

聂双双看她。

“你怎么还哭?”

春桃吸了吸鼻子。

“奴婢没哭。”

“眼睛都肿了。”

“昨夜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春桃看着她。

“小姐要嫁了。”

聂双双一时说不出话。

春桃很快低下头,继续替她理衣袖。

“不过奴婢会跟着小姐去听雪居的。”

“听雪居太冷清了。”

“奴婢得去。”

“不然江公子那里的人,全都怕他,没人敢提醒他喝药。”

聂双双本来心里酸得厉害。

听到最后一句,又有点想笑。

“你现在不怕他了?”

春桃想了想。

“怕还是怕。”

“但江公子怕小姐。”

聂双双:“……”

她怀疑春桃现在看得比她还明白。

绣娘量完身,开始赶嫁衣。

七日太紧,许多绣纹来不及慢慢绣,只能挑最紧要的做。

聂夫人亲自选了样式。

不要太繁。

也不要太素。

她说:

“双双性子亮,压得住红。”

聂双双站在旁边,耳根微热。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穿嫁衣会是什么样。

更没想过,会在一本书里,由另一个母亲亲手替她选嫁衣。

聂夫人选完,又让人把嫁衣料子收好。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时,她忽然道:

“双双。”

聂双双抬头。

“娘。”

聂夫人站在案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匹红绸。

“娘总觉得太快。”

聂双双心口一紧。

她没有说话。

聂夫人看向她。

“七日后,你便不是每日睡在这个院子里的姑娘了。”

“你会去听雪居。”

“会有自己的院子。”

“会有人叫你江夫人。”

江夫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聂双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陌生。

她是聂双双。

也是从现实里来的聂双双。

可七日后,她会成为江漓仙的妻。

然后,也许很快就会离开。

这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几乎不敢细想。

聂夫人走近她。

“双双,你若现在说再等等,也可以。”

聂双双抬眼。

聂夫人的眼神很温柔。

“你爹嘴硬,但他舍不得你。”

“你二哥嘴欠,但也舍不得你。”

“娘更是。”

“婚期可以改。”

“你不用怕让谁失望。”

聂双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声道:

“娘。”

“嗯。”

“我想好了。”

聂夫人看着她。

“真的?”

聂双双点头。

“真的。”

“不是急着做完一件事?”

聂双双呼吸微微一顿。

聂夫人还是问出来了。

她看得太准。

聂双双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手,抱住聂夫人。

“娘。”

她声音很轻。

“我就是怕慢了。”

聂夫人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怕什么?”

聂双双眼泪终于掉下来。

却没有声音。

她把脸埋在聂夫人肩上,像一个真的要出嫁的女儿。

“怕舍不得。”

聂夫人心口一疼。

她以为聂双双说的是舍不得家。

舍不得父母兄长。

舍不得这个将军府。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把聂双双抱得更紧了一点。

“舍不得就常回来。”

聂双双眼泪落得更凶。

“嗯。”

她低声道。

“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听雪居也在备婚。

那座冷清了许多年的旧宅,第一次挂起了红绸。

阿福带着下人在院中忙碌。

红灯笼挂到廊下时,连那棵半枯的老槐树都被衬得不那么阴冷了。

江漓仙站在院中,看着一匹红绸从廊下垂下来。

那红色太艳。

艳得几乎不像听雪居会有的颜色。

从前这里总是冷的。

灰的。

白的。

药味,旧木味,风铃声,还有那些无人问津的旧琴谱。

如今,红色一点一点铺进来。

像有人把一团火带进了雪地里。

阿福走到他身后。

“公子,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江漓仙没有回头。

“嗯。”

“喜被,红烛,合卺酒,也都备好了。”

江漓仙指尖轻轻一动。

合卺酒。

红烛。

喜被。

这些字从阿福嘴里说出来时,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热。

七日后,聂双双会坐在那间屋里。

她会穿红衣。

盖红盖头。

等他进去。

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他的妻。

江漓仙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青色发带。

七日。

还是太长。

“公子。”

阿福迟疑片刻。

“嫁衣那边,将军府已经开始赶了。”

江漓仙抬眼。

“她会穿红。”

阿福一愣。

“自然。”

江漓仙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聂双双穿海棠红。

在长公主府临水轩。

她站在那里,眼睛很亮,说人生得好看不是罪。

那时他便觉得,红色很适合她。

可嫁衣的红,应当更重。

更艳。

更像将她从将军府一路牵到听雪居的火。

阿福低声道:

“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婚房?”

江漓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

“去。”

婚房设在听雪居正屋。

原本那屋子冷清得很。

如今被铺满了红。

红帐,红烛,红枕,红色喜字。

窗边还挂了一对白玉坠子,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江漓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张喜床。

床上铺着鸳鸯喜被。

红得刺眼。

他想象聂双双坐在那里。

想象她低着头,盖头垂下,手腕上还戴着他给的旧琴弦。

想象她听见他进门时,指尖微微收紧。

江漓仙慢慢走进去。

他的手指划过桌上的红烛。

没有点燃。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烛身。

冷的。

还没有火。

七日后,它会燃起来。

屋里会亮。

她会在这里。

江漓仙垂下眼。

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喜被很软。

红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青色发带。

这抹青在满屋红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他不打算摘。

她给他的东西,要看着她嫁进来。

阿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江漓仙坐了很久。

最后忽然道:

“那只白狐面具。”

阿福一怔。

“公子?”

“收起来。”

江漓仙声音很轻。

“婚房里不要放。”

阿福低头。

“是。”

江漓仙看着红帐。

灯市那夜,他戴白狐面具。

她说好看。

可洞房夜,不需要面具。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看见她亲口说喜欢过的那张脸。

看见他怎样一点一点走向她。

七日过得很快。

快到聂双双有时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屋里便又多了一样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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