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仙来将军府时,腕上系着那根青色发带。
不是藏在袖子里。
也不是小心掩着。
他的袖口比平日略收了一点,行礼时,那抹青色便从月白衣袖下露出半截。
颜色很淡。
像雨后竹叶被水洗过。
也像聂双双那日低头替他系上时,垂在脸侧的那几缕散发。
聂双双原本正坐在聂夫人身侧喝茶。
一眼看见那根发带,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她昨日明明说过。
不许系太紧。
可现在那根发带紧紧绕在江漓仙腕上,正好盖住断鞭留下的那道旧痕。
尾端被他收得很整齐。
不像她昨日系的样子。
她昨日明明系得有点歪。
还留了一截长长的尾。
聂双双皱眉。
“你是不是又系紧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聂将军端着茶盏的手停住。
聂闻昭站在一旁,眼神立刻扫到江漓仙腕上。
聂夫人也看见了。
江漓仙垂眼。
“没有。”
聂双双看着他。
江漓仙停了一下,改口:
“紧了一点。”
聂双双就知道。
她把茶盏放下。
“不是说了不能系太紧吗?”
江漓仙低声道:
“怕松。”
聂双双一噎。
她想说一根发带松了重新系就是。
可对上江漓仙那双浅色眼睛时,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怕发带松。
他是怕别的东西松。
聂双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聂闻昭站在旁边,脸色十分复杂。
他看了看江漓仙腕上的发带,又看了看聂双双。
“这是你的?”
聂双双耳根一热。
“嗯。”
聂闻昭啧了一声。
聂将军重重把茶盏放下。
“江公子今日来,不是专程来给我们看这个的吧?”
厅中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江漓仙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难堪。
他站在厅中,脸色仍旧苍白,眉眼清淡,姿态却很稳。
“不是。”
聂夫人看着他。
“那江公子今日来,是为何事?”
江漓仙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到聂双双身上。
只一瞬。
很轻。
像怕打扰她。
又像必须先确认她在。
随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向聂将军和聂夫人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从前都重。
聂双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
下一刻,她听见江漓仙低声道:
“漓仙今日前来,是想求聂家一个机会。”
厅中彻底安静。
聂将军眯起眼。
聂夫人神色微动。
聂闻昭也站直了些。
聂双双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江漓仙继续道:
“我想求娶聂双双。”
聂双双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求娶。
江漓仙说的是求娶。
不是喜欢。
不是想见。
不是明日也算。
是当着她父母兄长的面,说想求娶她。
聂双双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聂闻昭微微挑眉。
聂将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倒是敢说。”
江漓仙垂眼。
“此事不敢含糊。”
聂将军冷笑。
“你拿什么娶她?”
聂双双下意识想开口。
聂夫人轻轻看了她一眼。
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江漓仙神色未变。
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被这样问。
“我没有江家做靠。”
“也无显贵门第。”
“但听雪居在我名下,母亲旧年留下的几处产业,我已命人清点。”
“地契、铺契、旧产清册,三日内可送来将军府。”
他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若聂小姐愿嫁,我不敢说给她世间最好。”
“但我会把我所有能拿出的,都交给聂家过目。”
聂将军看着他。
脸色没有因为这些话缓和多少。
“你觉得我聂家缺你这些东西?”
“聂家不缺。”
江漓仙道。
“可我不能空手求她。”
这句话一出,聂双双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江漓仙。
他站在那里,腕上系着她的发带,明明脸色仍旧苍白,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不像听雪居里那个低声说药苦的人。
也不像雨中把额头抵在她掌心的人。
他像是真的把自己摊开一点,放在聂家面前,等他们看。
聂夫人终于开口。
“江公子。”
江漓仙抬眼。
“是。”
“若双双有一日不愿意呢?”
这句话很轻。
却比聂将军方才那些话更重。
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聂双双也怔住。
她看向江漓仙。
江漓仙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愿意。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中时,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他腕上的发带。
那根发带忽然变得很紧。
紧得他几乎想低头去碰。
确认它还在。
确认昨日那句明日也算,还在。
确认聂双双没有在这一瞬间,把它收回去。
可这里是将军府。
聂夫人正在看着他。
聂将军也在看着他。
聂双双就坐在不远处,手腕上还系着他给的旧琴弦。
他不能低头碰那根发带。
也不能露出半分不该有的东西。
江漓仙沉默了很久。
久到聂双双心口一点点紧起来。
最后,他抬眼,声音低而清楚:
“若她不愿,我不会强留。”
聂夫人看着他。
“当真?”
江漓仙垂眼。
“当真。”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腕上的青色发带像又紧了一寸。
可他的脸色没有变。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乱。
聂双双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这句话听起来很好。
可她总觉得,江漓仙说出这句话时,不像真的轻松。
更像把一柄刀咽了下去。
聂闻昭忽然道:
“你说不会强留,那你若舍不得呢?”
聂双双转头看他。
“二哥。”
聂闻昭没有看她。
他看着江漓仙。
“我妹妹心软。”
“她若有一日觉得对不住你,你会不会拿这个留她?”
江漓仙低声道:
“我会舍不得。”
聂闻昭眼神一沉。
江漓仙继续道:
“也会难过。”
“但我不会拿难过逼她。”
聂双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聂闻昭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会说。”
江漓仙垂眼。
“我只说实话。”
聂闻昭冷笑一声。
“实话也能骗人。”
这句话一落下,厅中静了一瞬。
聂双双心里猛地一跳。
这句话,聂夫人也说过。
有些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拿真话骗你。
江漓仙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腕上的青色发带从袖口露出半截。
像一截温柔的证词。
也像一截未收紧的锁。
聂将军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声音。
“将军,夫人,江家来人了。”
聂双双眉心一皱。
江家?
聂将军脸色更沉。
“让他们进来。”
没过多久,江家的人被引进前厅。
来的是江家一位族叔。
聂双双见过他。
正是曾去听雪居训斥江漓仙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今日穿着深色袍服,脸上带着端出来的客气。
只是那客气落在眉眼里,仍旧显得很冷。
他进门先向聂将军与聂夫人行礼。
然后才看向江漓仙。
看见他站在厅中,脸色微微一变。
像是没想到他真的敢来。
“江漓仙。”
江漓仙垂眼。
“江叔父。”
江家族叔冷冷道:
“谁许你到将军府来胡言乱语?”
聂双双立刻看向他。
聂将军已经先开口。
“这里是将军府。”
“谁在这里说话,轮不到江家来许。”
江家族叔脸色微僵。
“将军误会了。”
他转向聂将军。
“我今日来,是为两家颜面。”
聂将军冷声道:
“江家同聂家何时有颜面要一起顾了?”
江家族叔被堵了一下。
片刻后才道:
“江漓仙身份未明,连族谱都未正经入,实在不宜与聂家议亲。”
聂双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江家族叔继续道:
“况且,他母亲旧事不清,江家至今讳言。”
“若聂家真同他牵扯,日后外头难免议论。”
聂双双忍不住了。
“江家不要他,便别来管他娶谁。”
厅中一静。
江家族叔看向她。
“聂小姐年少,不知其中利害。”
聂双双站起身。
“我是不知道你们江家的利害。”
“我只知道,他今日来求的是聂家,不是江家。”
“你们既然不认他,又凭什么替他做主?”
江家族叔脸色难看。
“聂小姐,他这样的人——”
“他怎样?”
聂双双冷声打断。
江家族叔一顿。
聂双双走到江漓仙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他前面。
她站在他身侧。
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不是挡着他。
她是和他站在一起。
“江家不认他,是江家眼瞎。”
“不是他不配。”
江漓仙的手指猛地收紧。
袖下,青色发带被他指尖轻轻碰到。
他没有低头。
只是看着聂双双。
她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