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挂起来。
金簪送进来。
喜鞋绣好了。
嫁衣也在第六日晚送到了她屋里。
那日傍晚,屋里点了很多灯。
嫁衣被放在架上。
红得几乎让人不敢看。
春桃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聂双双看她一眼。
“你再哭,明日眼睛肿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春桃吸了吸鼻子。
“小姐都要嫁了,还欺负奴婢。”
聂双双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鼻尖发酸。
聂夫人走进来时,春桃立刻退到一旁。
“夫人。”
聂夫人点头。
她走到嫁衣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
绣娘赶得急。
有些纹样不如原本计划那样繁复。
可仍旧很好看。
金线在灯下泛着柔光。
聂夫人道:
“试试吧。”
聂双双点头。
春桃和几个丫鬟替她换上嫁衣。
衣料一层层披到身上。
红色从肩头落下,压住她原本浅色的寝衣。
腰带收紧时,聂双双忽然有一种很真切的感觉。
她真的要嫁了。
不是计划。
不是攻略步骤。
不是为了好感度写下的某一条。
是真正穿上嫁衣。
真正从这个家出去。
真正嫁给江漓仙。
她站在铜镜前。
镜中女子一身红衣,眉眼比平日更艳。
明明还是她。
又不像她。
聂夫人站在她身后。
看了很久。
“好看。”
聂双双鼻尖一酸。
“娘。”
聂夫人替她理了理衣领。
“明日嫁过去后,若他欺负你,回来告诉娘。”
聂双双点头。
“嗯。”
“若他让你难过,也回来。”
“嗯。”
“若听雪居太冷,便让人多添炭。”
聂双双眼泪差点掉下来。
聂夫人看见了,轻声道:
“哭什么?”
“明日眼要肿。”
聂双双立刻忍住。
聂夫人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也红了。
她伸手,把聂双双轻轻抱住。
“双双。”
“嗯。”
“娘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没同你说。”
聂双双闭了闭眼。
“那以后慢慢说。”
聂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
“以后慢慢说。”
聂双双把脸埋在聂夫人肩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很轻很轻地湿了聂夫人的衣料。
她心里一遍遍说。
对不起。
娘,对不起。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出嫁前夜,聂双双睡得很浅。
她梦见了现实里的出租屋。
也梦见了将军府。
两个地方像被水泡过,模模糊糊地叠在一起。
现实里的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而将军府这边,聂夫人的声音也在叫她。
“双双。”
聂双双在梦里回头。
一边是出租屋的门。
一边是将军府的红绸。
她站在中间,脚下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枚旧琴弦。
江漓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轻。
“双双。”
她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屋里只有一点微弱晨光。
春桃在外间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小姐?”
聂双双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我没事。”
春桃看着她,没再拆穿。
只是轻声道:
“小姐,今日要早起梳妆。”
聂双双低头看腕上的琴弦。
“嗯。”
今日。
今日之后,她就要嫁给江漓仙。
今日之后,原书的结局就要到了。
今日之后,她也许就能回家。
聂双双慢慢吐出一口气。
“春桃。”
“嗯?”
“给我梳妆吧。”
听雪居那边,一夜未眠。
江漓仙坐在婚房里。
红烛还没有点。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他腕上的青色发带仍旧系着。
昨夜阿福劝他早些休息。
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这间满屋红色的房里,从夜色深处,坐到天光将亮。
他一遍遍想象聂双双今日会怎样走进来。
想象她的嫁衣。
想象盖头下的脸。
想象她坐在床边,听见他走近时,会不会紧张。
江漓仙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很干净。
没有血。
没有药。
没有墨。
只有一点被发带尾端扫过的痒意。
阿福站在门外,低声道:
“公子,时辰快到了。”
江漓仙抬眼。
天光落在他脸上。
清冷得近乎苍白。
“嗯。”
阿福又道:
“迎亲的人已经备好了。”
江漓仙起身。
他今日穿着红衣。
那红色压在他身上,竟没有削去他的冷意。
反而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了一枝艳得近乎妖异的花。
阿福抬眼看了一瞬,便立刻低下头。
江漓仙走到门口。
院中已经挂满红绸。
听雪居从前从未这样热闹。
每一道廊柱,每一扇门,每一盏灯,都像被强行染上了喜色。
江漓仙站在满院红色中,慢慢抬手,碰了碰腕上的青色发带。
这是唯一不红的东西。
也是聂双双亲手给他的东西。
今日,它会随他一起去将军府。
去接她。
江漓仙低声道:
“走吧。”
另一边,将军府中,聂双双坐在妆镜前。
春桃替她梳好发髻。
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聂双双觉得脖颈一沉。
原来成婚的东西,真的很重。
嫁衣重。
凤冠重。
所有人的目光也重。
聂夫人亲手替她点了唇。
红色一点点染上来。
镜中的她陌生又艳丽。
聂双双看着自己。
忽然觉得,这张脸不只是原书里的聂双双。
也不只是她这个穿进来的任务者。
这一刻,她们好像重合在了一起。
聂夫人轻声道:
“真好看。”
聂双双眼眶又热了。
“娘。”
聂夫人笑了笑。
“不许哭。”
“妆会花。”
聂双双用力点头。
外头传来锣鼓声。
春桃眼睛一亮,又红了。
“小姐,迎亲的人到了。”
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琴弦。
还在。
很细。
贴着她的腕骨。
像一根轻轻绕住她的线。
聂夫人替她盖上盖头。
红色落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被遮住。
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聂双双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很清楚。
外头锣鼓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江漓仙来了。
春桃扶她起身。
一步。
又一步。
她看不清路。
只能看见盖头下方那一点红色的地面。
聂夫人的手扶了她一程。
到门口时,聂夫人停下。
“双双。”
聂双双声音发紧。
“娘。”
聂夫人的声音很轻。
“往前走吧。”
聂双双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点头。
“嗯。”
再往前,是聂将军。
他没有多说话。
只是沉声道:
“走稳。”
聂双双低声道:
“爹,我知道。”
聂闻昭站在一旁。
他平日最爱说笑。
可今日也沉默了。
直到聂双双经过他身边时,他才低声道:
“受了委屈就回来。”
聂双双鼻尖酸得厉害。
“嗯。”
“还有。”
聂闻昭道。
“他若欺负你,我真打他。”
聂双双终于没忍住,盖头下轻轻笑了一下。
“好。”
她被扶着走到大门前。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江漓仙。
可她知道他就在前面。
因为外头人声忽然低了些。
又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
“双双。”
聂双双脚步顿住。
只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
红盖头下,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只伸过来的手。
手腕上,露出一点青色发带。
是她系的。
聂双双看着那一点青色,心口忽然安定了一点。
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江漓仙的手还是凉。
却握得很稳。
他牵住她。
没有用力。
却也没有松。
将军府门前锣鼓声起。
满街红色。
聂双双被江漓仙牵着,慢慢上了花轿。
红轿帘落下时,她隔着晃动的红光,看见将军府大门越来越远。
她看不见聂夫人。
也看不见聂将军。
可她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
聂双双坐在花轿里,手指慢慢攥紧。
明日。
不。
今日。
今日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这念头像一盏小灯,在她心口轻轻亮了一下。
可很快,那灯旁边又落下一点阴影。
江漓仙还在轿外。
将军府还在身后。
她不敢再想。
她只闭上眼,对自己说:
走完这一段。
走完原书的结局。
然后回家。
听雪居满院红绸。
江漓仙骑在马上,走在花轿前。
他没有回头。
可他能听见轿中的一点动静。
很轻。
像红纱下的一声呼吸。
他腕上的青色发带被风吹起一点尾端。
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
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今日之后。
她就是他的妻。
不是聂小姐。
不是将军府嫡女。
不是那个总要回头看家人的聂双双。
她会进听雪居。
坐在他的床边。
穿着他的红。
等他掀开盖头。
江漓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静得像一片深井。
今日之后。
她就是他的了。
花轿一路往听雪居去。
天色很晴。
锣鼓声热闹得几乎盖过了马蹄声。
街边有人看热闹。
有人说聂家嫁女果真气派。
也有人低声说,江漓仙真是好命。
江漓仙听见了。
没有回头。
好命。
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实在有些可笑。
可今日,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句话有一点真。
因为花轿里坐着聂双双。
而她正在去往他的地方。
去往那座从前只有冷风、旧琴和药味的听雪居。
去往那间已经铺满红色的婚房。
江漓仙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青色发带贴着腕骨。
很轻。
他忽然觉得七日还是太长。
长得像一场终于醒来的梦。
如今梦快到尽头。
他终于要伸手,把梦里的人接进来。
锣鼓声中,听雪居的大门缓缓打开。
满院红色迎了出来。
聂双双坐在轿中,听见外头有人高声道:
“新娘到——”
她心口猛地一跳。
红盖头下,她慢慢握紧手。
腕上的旧琴弦贴着她。
凉得清楚。
她知道,最后一步来了。
而轿外,江漓仙翻身下马。
他站在红轿前,伸出手。
声音很轻。
“双双。”
“我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