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背很直。
眼神锋利。
她不是被他骗来替他说话。
她是清醒地站过来。
江家族叔怒道:
“聂小姐,你迟早会后悔。”
这句话落下时,江漓仙眼底的光终于冷了一瞬。
不是因为江家辱他。
也不是因为江家提他母亲。
而是他们把“后悔”两个字,放到了聂双双身上。
她会后悔。
后悔站到他身边。
后悔说喜欢他。
后悔把发带系到他腕上。
江漓仙忽然觉得腕上的发带太松。
松得像下一刻便会散开。
他几乎想当场把它勒进皮肉里。
可聂双双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隔着衣袖。
正好按在那根青色发带上。
她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江家族叔,声音很轻,却很稳。
“别听。”
这两个字不是说给江家族叔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
江漓仙指尖停住。
所有翻涌上来的冷意,被她那只手轻轻按住。
聂双双继续道:
“我会不会后悔,是我的事。”
“轮不到江家替我断。”
江家族叔脸色难看至极。
聂将军这时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厅中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江家听好了。”
“我聂家嫁女,看的是人。”
“不是你们江家的族谱。”
“江家要认不认,和我无关。”
“但日后若再有人拿江漓仙母亲旧事,或拿我女儿名声做文章。”
聂将军冷冷道:
“我亲自上门问候。”
江家族叔脸色瞬间变了。
聂承远的“问候”,京中无人想领教。
聂夫人也放下茶盏。
“江家今日既然来了,有句话我也说清楚。”
“江公子今日到聂家,是聂家请他进来的。”
“他若有不妥,自有聂家来问。”
“江家若既不养他,也不认他,便少拿长辈架子压他。”
江家族叔张了张口。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来时以为,江漓仙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
聂家或许一时被聂双双闹得糊涂。
可只要江家出面,说明其中利害,聂家总该顾及颜面。
却没想到,聂家竟然真敢站在江漓仙这边。
江家族叔甩袖离开。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聂双双这才松开按着江漓仙手腕的手。
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
她方才按过的地方,袖口微微皱了。
发带还在下面。
没有松。
也没有散。
系统声音就在此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九十八。】
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
九十八。
只差两点。
她下意识看向江漓仙。
江漓仙也正在看她。
他眼神很安静。
可聂双双总觉得,那里像压着什么极深的东西。
聂将军重新坐下。
“江漓仙。”
江漓仙垂眼。
“是。”
“江家不认你,我不管。”
聂将军看着他。
“但我女儿不是你想求就能求走的。”
江漓仙道:
“我知道。”
“三日后。”
聂将军道。
“把你方才说的产业清册、旧契、还有你母亲旧事能查到的东西,都带来。”
“你要娶她,就站得明明白白。”
江漓仙抬眼。
许久后,他行礼。
“是。”
聂夫人看着他。
“还有一件。”
江漓仙道:
“夫人请说。”
聂夫人缓缓道:
“双双喜欢你,是她自己的事。”
“你不能拿她今日护你,去逼她明日必须继续护你。”
江漓仙垂下眼。
“我记住了。”
聂夫人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再说。
江漓仙离开时,聂双双送他出去。
这次不是侧门。
是将军府正门。
江漓仙走在她身侧。
风吹过来,青色发带从他袖口露出一点。
聂双双看见了。
“你回去之后别又系紧。”
江漓仙低声道:
“嗯。”
“我会检查。”
江漓仙看她。
“聂小姐要来听雪居检查?”
聂双双耳根一热。
“你少抓我话。”
江漓仙轻轻笑了。
两人走到门前。
马车已经候着。
聂双双停下脚步。
“你今日怎么突然说求娶?”
江漓仙看着她。
“昨日你说,明日也算。”
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
“那也不是让你今日就来求娶。”
江漓仙垂眼。
“我怕明日太短。”
聂双双一怔。
江漓仙声音很轻。
“今日算,明日算。”
“后日呢?”
“再往后呢?”
“我总想要一个更长久些的说法。”
聂双双心口软下来。
她看着他。
“江漓仙。”
“嗯。”
“我说算数,就会算数。”
江漓仙抬眼。
“多久?”
聂双双被问住。
这人真是贪心。
可她今日已经说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句。
她低声道:
“至少现在,一直算。”
江漓仙看着她。
许久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后,聂双双仍站在门口。
直到春桃小声提醒:
“小姐,风冷。”
她才回神。
回到院里,聂双双坐在书案前,看着腕上的琴弦。
九十八。
只差两点。
她离任务完成,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可今日江漓仙说“求娶”时,她心里竟然不是慌。
是乱。
乱得厉害。
像一扇门已经在眼前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过去。
可回头看时,又看见有人站在门外,很安静地看着她。
聂双双闭了闭眼。
“先不想。”
她低声道。
“先走到一百再说。”
听雪居里,江漓仙回去后,便开始整理旧契。
阿福把一只只旧木箱搬出来。
地契。
铺契。
旧产文书。
还有几本发黄的账册。
这些东西多年无人问津,纸页边角都有些脆。
江漓仙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他腕上还系着那根青色发带。
翻到第三本账册时,墨迹不慎沾上袖口。
阿福低声道:
“公子,发带要不要先取下?免得沾墨。”
江漓仙翻书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腕上的发带。
青色干净。
不该沾墨。
也不该沾这些旧契里的灰。
他慢慢把发带解下来。
可发带一离开手腕,那一圈红痕便露了出来。
空空的。
像忽然少了什么。
江漓仙垂眼看着。
过了片刻,他把发带绕在指间。
还是不对。
太松。
像随时会滑走。
他低头,把那截青色发带轻轻咬住。
发带尾端垂下来,贴着他苍白的下颌。
阿福跪在不远处,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江漓仙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垂着眼,继续翻旧契。
灯火落在他脸上。
青色发带被他衔在唇间,柔软的布料压住一点唇色。
他说不了话。
也不需要说话。
只一页一页翻下去。
像把聂双双的名字含在齿间,才终于能安静地整理这些陈年旧物。
夜越来越深。
听雪居里只有纸页声。
过了许久,江漓仙终于从一堆旧契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纸比旁的更旧。
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
上面写着一处庄子。
北境旧产。
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名字。
江漓仙指尖停住。
他把发带从唇间取下,低声念出那两个字。
“扶音。”
阿福抬头。
“公子?”
江漓仙看着那张纸。
北境江氏女。
有名不详。
善音律,貌极盛。
后入京城江氏。
族中讳言。
扶音。
原来她有名字。
江漓仙垂下眼。
许久后,他慢慢把那张纸压平。
“把这张收好。”
阿福低声应是。
江漓仙重新把发带系回腕上。
这一次,系得不算紧。
因为明日,他还要去将军府。
聂双双会看。
她说会看。
他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又勒疼了。
窗外夜风吹过。
听雪居的风铃响了一声。
江漓仙低头看着腕上的青色发带,忽然笑了一下。
三日太长。
他等不了三日。
明日,他便想见她。
把扶音这个名字告诉她。
看她会不会又心疼。
看她会不会又站到他这边。
看她会不会因为他母亲终于有了名字,而低声对他说:
“江漓仙,你不是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
唇边那点笑意很浅。
却一点一点深下去。
明日也算。
那他明日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