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第二日醒来时,掌心还有一点淡淡的红。
不疼。
只是颜色还没完全退下去。
她低头看了很久。
那道红痕很浅,像一条不太明显的线,横在掌心里。
昨日旧驿道上的雨声,断鞭破空的声音,江漓仙低头替她上药的样子,又一次浮了上来。
尤其是那句。
“聂双双,你是不是喜欢我?”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聂双双把手往被子里一藏。
脸开始发热。
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虽然她确实喜欢。
虽然江漓仙也确实早就知道。
可是直接说出来,和心里知道,是两回事。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终于下床。
春桃进来伺候洗漱时,一眼就看见了她掌心的红。
“小姐,手还红着呢?”
聂双双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江公子昨日不是给小姐上过药了吗?”
春桃说完,表情有些微妙。
聂双双抬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
春桃低头。
“奴婢只是想问,药好用吗?”
聂双双:“……”
她总觉得春桃问的不是药。
她洗完脸,坐到铜镜前。
春桃替她梳头。
梳着梳着,春桃忽然道:
“小姐今日用这根青色发带吗?”
聂双双从镜中看去。
春桃手里拿着一根青色发带。
那颜色并不浓,像雨后竹叶洗过一遍,清清淡淡。
聂双双原本想说随便。
可看到那颜色,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江漓仙昨日那身墨青骑装。
还有他坐在旧驿站里,低头看她掌心时的眼睛。
她咳了一声。
“用吧。”
春桃替她把发带系上,忍不住笑。
“小姐今日心情好像不错。”
聂双双看她。
“我看起来很好?”
“嗯。”
春桃认真道。
“像昨夜梦见江公子了。”
聂双双:“……”
她决定今日真的要让春桃少说话。
早膳后,聂双双去了聂夫人那里。
聂夫人正在看账。
见她进来,先看了她一眼。
“手还疼吗?”
聂双双下意识把手藏到袖中。
“不疼。”
聂夫人道:
“不疼藏什么?”
聂双双:“……”
她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
聂夫人看了看。
“只是磨红了,不碍事。”
说完,她抬眼看聂双双。
“昨日江公子也在?”
聂双双点头。
“嗯。”
“你护了他?”
聂双双一顿。
“也不算护。”
聂夫人看着她。
聂双双只好改口。
“算。”
聂夫人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倒不绕了。”
聂双双耳根有点热。
“他们说话太难听。”
“嗯。”
聂夫人道。
“所以你动手了。”
聂双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我没打人。”
“抽断树枝也算动手。”
聂双双小声道:
“那也是他们先纵马。”
聂夫人没有责备。
只是慢慢放下账册。
“双双。”
“嗯?”
“护一个人,是要担后果的。”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看着她。
“你既然愿意在人前护他,便也要想清楚,日后旁人会把你们放在一处说。”
聂双双沉默片刻。
“我知道。”
这一次,她答得很稳。
聂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神色软下来。
“那便好。”
聂双双心里松了一点。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门外便有小丫鬟来报。
“夫人,小姐,江公子来了。”
聂双双猛地抬头。
聂夫人也有些意外。
“江公子?”
小丫鬟道:
“是。江公子说,昨日捡到小姐遗落的马鞭,今日特意送还。”
聂双双一怔。
马鞭?
她昨日不是说不要了吗?
聂夫人看向她。
聂双双也看向聂夫人。
片刻后,聂夫人道:
“去吧。”
聂双双立刻起身。
走出两步,又停住。
聂夫人淡淡道:
“不是要去见他?”
聂双双耳根一红。
“我只是去拿马鞭。”
聂夫人笑了一下。
“嗯。”
她这个嗯,比春桃的嗯还让人心虚。
江漓仙没有进前厅。
他站在将军府侧门外。
侧门旁边有一面花墙。
墙上爬着藤萝,紫色小花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江漓仙就站在那里。
今日他穿得很素。
月白衣衫,浅灰披风。
脸色仍旧淡淡的,眉眼清冷,像昨夜那场雨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干净。
聂双双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江漓仙垂眼。
“还东西。”
聂双双看向他手中。
空的。
她愣了一下。
“东西呢?”
江漓仙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左手。
袖口微微滑下去。
聂双双看见他腕上缠着一截黑色断鞭。
那正是她昨日丢在旧驿站里的马鞭。
鞭身已经被擦干净了。
可裂口仍在。
被一圈一圈缠在他冷白的腕骨上,像一条旧伤,也像一道黑色的锁。
聂双双脸色变了。
“你怎么把这个戴在手上?”
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要了。”
聂双双一时噎住。
她是不要了。
可她不要了,也不是让他捡回去往手腕上缠。
她伸手去碰。
断鞭缠得不算松。
黑色皮革边缘压在他腕骨上,已经勒出一道浅浅的红。
聂双双眉心立刻皱起。
“疼不疼?”
江漓仙看着她。
“疼。”
聂双双更气。
“疼你还戴?”
江漓仙垂眼。
“疼一点,记得清楚。”
聂双双的手停住。
她看着他。
风从花墙边吹过,藤萝轻轻晃动。
江漓仙站在那里,眉眼依旧清清淡淡,语气也轻,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聂双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不是害怕。
是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漓仙好像不只是缺人疼。
他会把一些她给过的、碰过的,甚至不要了的东西,都抓得很紧。
紧到宁愿勒疼自己。
她低声道:
“要记得,也不用拿疼来记。”
江漓仙抬眼。
聂双双已经低头去解他腕上的断鞭。
断鞭被雨泡过,又干了,皮革有些硬。
缠在腕上时,一圈压着一圈。
她解得不算顺利。
江漓仙却一直没有动。
只是垂眼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绕过他的腕骨。
动作有些急。
也有些生气。
因为生气,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皮肤。
热的。
很热。
江漓仙眼睫微微垂下。
真好。
她在替他解开疼。
也在重新碰他。
断鞭终于被解下。
他腕上的红痕露出来。
不深。
却很清楚。
聂双双看得心烦。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这句话似乎有些重。
江漓仙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聂小姐觉得我不正常?”
聂双双被问住。
她不想这样说他。
可他方才那样,也确实不太正常。
她抿了抿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漓仙垂眼。
“我知道。”
又是我知道。
聂双双听得更心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间那根青色发带。
迟疑了一瞬,抬手解了下来。
乌发微微松散。
几缕碎发落到颊边。
江漓仙的目光停住。
聂双双没有看他。
她把发带绕到他腕上,盖住那圈红痕。
一圈。
又一圈。
她系得不算熟练。
结打得有点偏。
可发带很软。
青色落在他冷白腕骨上,竟比那截断鞭更刺眼。
聂双双系完,低声道:
“用这个。”
江漓仙看着腕上的发带。
“给我的?”
聂双双耳根微热。
“嗯。”
“可以一直戴着?”
聂双双动作一顿。
她本想说不用一直。
可抬眼看见江漓仙那双浅色眼睛时,话又咽了回去。
他问得太轻。
像只要她说不可以,他便会立刻解下来。
聂双双别开眼。
“随你。”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枚不太漂亮的结。
很久没有说话。
青色发带绕在他腕上,轻轻盖住昨日断鞭勒出的红痕。
疼还在。
但被她的东西压住了。
江漓仙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碰那个结。
又忍住了。
“多谢。”
聂双双道:
“别谢了。”
她把断鞭从他手里拿过来。
“这个我没收。”
江漓仙看着她。
“聂小姐不是不要了?”
“现在又要了。”
她道。
“免得你又拿去折腾自己。”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这一个好,答得乖极了。
可聂双双却莫名觉得,他未必真的乖。
她正要说话,江漓仙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
“我也有东西给你。”
聂双双一怔。
“什么?”
江漓仙打开锦袋。
里面是一枚极细的环。
不是金,不是银。
像是用某种深色细弦编成。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