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仙好感度:五十。】
聂双双醒来时,脑子里还悬着这个数字。
五十。
一半了。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半晌没有动。
前些日子,她总是把许多话往回咽。
送药,说是顺手。
去听雪居,说是探病。
心疼他,说是因为他可怜。
看他看得心跳乱,也要告诉自己,那是攻略需要。
她一直在否认。
否认得自己都累。
可是昨日,江漓仙已经当着她爹娘的面说了喜欢。
她爹娘也已经看出来了。
她再装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显得很蠢。
聂双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她想回家。
这一点没有变。
她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让江漓仙真心爱上她。
然后回家。
可她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喜欢江漓仙。
喜欢他低头时那点安静。
喜欢他病中看她时,那双浅色眼睛里一点似有若无的依赖。
喜欢他问“那同我呢”时,明明轻得像随口一问,却能把她问得心跳乱成一团。
喜欢他那张漂亮得让人心烦的脸。
也喜欢他站在将军府前,握着她给的手炉,低声问“我可以来”时的样子。
聂双双闭了闭眼。
好。
喜欢就喜欢。
喜欢也不妨碍攻略。
不如说,这样更好。
假的喜欢容易露馅。
真的喜欢,反而更像真的。
她只要让江漓仙更喜欢她。
越快越好。
最好快点到一百。
到了一百,她就可以回家。
想到这里,聂双双心口微微一顿。
回家。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她脑子里浮出的是现实里的出租屋、手机、工作群,还有母亲那句“到家了吗”。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江漓仙。
如果她真的回去了,江漓仙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聂双双立刻坐了起来。
不能想。
任务还没完成,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她掀开被子下床,唤道:
“春桃。”
春桃从外间进来。
“小姐醒了?”
聂双双点头。
“听雪居昨日是不是说,今日会送琴谱来?”
春桃动作一顿。
她看着聂双双。
“小姐,你怎么一醒就问江公子?”
聂双双面不改色。
“因为这是正事。”
“听琴也是正事?”
“当然。”
聂双双一边穿衣,一边道:
“他说要弹给我听,我当然要去。”
春桃眨了眨眼。
“小姐现在都不遮了?”
聂双双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
“遮了他怎么知道?”
春桃:“……”
她一时竟无话可说。
聂双双转头看她。
“我要让他知道。”
春桃怔住。
聂双双低下头,继续系带子。
声音小了些,却很清楚:
“我本来就是要让他喜欢我。”
春桃看着她。
过了片刻,低声道:
“小姐,你终于承认了?”
聂双双耳根有些热。
“我承认什么?”
春桃道:
“承认你喜欢江公子。”
聂双双抬头看她。
她本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竟然停住了。
春桃等着。
聂双双别开眼。
“……嗯。”
声音很轻。
但确实是嗯。
春桃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聂双双立刻道:
“你不许乱说。”
春桃连连点头。
“奴婢不乱说。”
顿了一下,又小声道:
“可是小姐,你不就是想让江公子知道吗?”
聂双双:“……”
她发现春桃最近真的很烦人。
早膳后,听雪居果然送来了帖子。
阿福亲自来的。
他低着头,把一只薄木匣递上。
“我家公子说,昨日所献琴谱有几处残缺,夜里又整理了一份。”
“若聂小姐今日有空,公子可试弹一二。”
聂双双接过木匣。
“他夜里整理的?”
阿福低声道:
“是。”
聂双双皱眉。
“他身子才刚好一点,怎么又熬夜?”
阿福没有答。
聂双双抱着木匣,想说他两句,又想起他不在这里。
最后只道:
“我今日过去。”
阿福垂首。
“是。”
阿福离开后,聂夫人正好进来。
她看了一眼聂双双怀里的木匣。
“听雪居送来的?”
聂双双点头。
“嗯。江漓仙说,可以试弹旧曲。”
聂夫人看着她。
“你要去?”
“要去。”
这次她答得很快。
聂夫人眼底闪过一点意外。
“这回不说只是为了旧闻?”
聂双双耳根红了一点。
但她还是道:
“旧闻也要听。”
“他弹琴,我也想听。”
聂夫人看了她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比前几日坦白。”
聂双双低下眼。
聂夫人走近,替她理了理披风。
“双双,喜欢一个人,可以。”
“让他知道,也可以。”
“但你要记得,你让他知道的每一分心意,都是真的东西。”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紧。
她抬头看聂夫人。
聂夫人却没有多问。
只是道:
“去吧。”
“早些回来。”
聂双双点头。
“嗯。”
听雪居今日依旧很静。
只是静中多了琴声。
聂双双刚走进后院,便听见一声很轻的试音。
那声音并不圆润。
甚至有些涩。
像沉睡许久的旧物,被人重新碰醒。
阿福引她到后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她从未进去过的屋子。
门半开着。
屋里没有香炉。
只有淡淡旧木气,还有一点江漓仙身上惯有的药味。
聂双双走到门口,便看见他坐在琴前。
今日江漓仙没有穿白。
他穿了一身极浅的青衣,外头披着灰色外衫。
这颜色比白更柔。
像阴天里刚化开的雾。
他垂着眼,手指落在琴弦上。
冷白的指节压着黑色琴身,像雪压在枯枝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她。
“聂小姐。”
聂双双走进去。
“你今日脸色还好。”
江漓仙微微一怔。
随后轻笑。
“聂小姐一来,先看我的脸色?”
聂双双道:
“我怕你又说无事。”
江漓仙垂眼。
“今日真的无事。”
“真的?”
“真的。”
聂双双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放过他。
她目光落到那张旧琴上。
琴身很旧。
边角有裂痕,琴面一处颜色比旁边深些,像曾经被水浸过。
几根琴弦新旧不一,有的发暗,有的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可整张琴擦得很干净。
像被人小心藏了很多年。
聂双双低声问: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吗?”
江漓仙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们说是。”
聂双双皱眉。
“又是他们说。”
江漓仙看着她。
聂双双反应过来。
“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他轻声道。
“聂小姐只是讨厌他们。”
聂双双点头。
“对。”
江漓仙眼底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他低头看琴。
“我记得的不多。”
“只记得小时候,似乎听过一支曲子。”
“后来江家说,那曲子不干净。”
聂双双冷笑。
“他们嘴里就没有干净东西。”
江漓仙抬眼。
聂双双看着琴。
“曲子有什么不干净?”
“他们不喜欢你母亲,便连她弹过的琴、唱过的曲、用过的东西,全都要说成脏的。”
“可东西不会自己变脏。”
“是说的人心脏。”
江漓仙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聂双双回头。
“怎么了?”
江漓仙垂眼。
“聂小姐每次替我生气,我都很高兴。”
聂双双一顿。
江漓仙继续道:
“可是也会觉得贪心。”
“贪心什么?”
“想听你再多说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
聂双双耳根微热。
她发现江漓仙现在越来越直接了。
偏偏他直接得一点也不锋利。
像一只病弱的、漂亮的狐狸,伸出爪子时还要先低头,让人以为那不是爪子,是求摸的手。
聂双双清了清嗓子。
“你先弹。”
江漓仙低低笑了一声。
“好。”
琴声响起来时,屋里静得像没有第二个人。
江漓仙弹得很慢。
起初几声仍旧涩。
后来便渐渐顺了些。
那不是京中常听的曲子。
没有繁复炫技。
也不华丽。
曲子很低,很旧,像北地风雪里有人在夜里轻轻哼唱。
有一段尤其柔。
柔得不像边地。
像有人把很冷的东西放进掌心里,慢慢捂热。
聂双双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她想起《北境军防旧闻》里的那行字。
北境江氏女,有名不详。
善音律,貌极盛。
后入京城江氏。
族中讳言。
讳言。
多冷的两个字。
一个女人活过,弹过琴,也许抱过孩子,也许在北境风雪里笑过,最后被几笔写成“族中讳言”。
琴声断在一处残音上。
江漓仙的手停住。
“只记得这些。”
聂双双回神。
“很好听。”
江漓仙看她。
“聂小姐听懂了吗?”
聂双双很诚实。
“没有。”
江漓仙一怔。
聂双双道:
“但我喜欢听。”
江漓仙安静下来。
这一句,比“很好听”更重。
她说喜欢听。
不是因为懂。
不是因为旧闻。
只是因为他弹。
江漓仙垂下眼。
“那以后,只弹给你听。”
聂双双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若放在前几日,她大概要慌着找理由躲开。
可今日,她只是看着他。
“好。”
系统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五十五。】
聂双双微微一顿。
果然。
这条路是对的。
坦白有用。
主动有用。
让他知道她想听,也有用。
江漓仙看着她忽然怔住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却知道它又来了。
每一次出现,她看他的眼神都会变。
像忽然确认了什么。
像自己正在被她一点一点量着、算着、推进着。
江漓仙垂在琴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做什么呢?
她为什么总要确认他的反应?
为什么他高兴,她也高兴?
为什么他越靠近,她像是越觉得安心?
江漓仙没有问。
不急。
她越藏,他越想看。
他轻声道:
“聂小姐要试吗?”
聂双双回神。
“试什么?”
“弹琴。”
“我不会。”
“我教你。”
聂双双看着他。
这四个字明明很普通。
可从江漓仙嘴里说出来,便像落在了某个不该落的位置。
她迟疑了一瞬。
随即又想。
怕什么?
她本来就是来攻略他的。
他愿意教,她就学。
靠近一点,又怎么了?
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