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仙往旁边让了些。
聂双双坐到琴前。
坐下之后才发现,位置比她想象中近。
两人的袖口几乎碰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气。
还有一种很冷的木香。
江漓仙抬手,指向琴弦。
“这里。”
聂双双按照他指的位置,把手指放上去。
“这样?”
“再往里一点。”
他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很近。
聂双双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江漓仙没有像从前那样停在她手侧。
这一次,他直接伸手,覆上她的指节。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却热。
冷热一贴,聂双双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按下那根琴弦。
琴弦细而紧。
被按住时,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指,轻轻爬进腕骨。
聂双双呼吸轻了一点。
江漓仙低声道:
“别躲。”
聂双双抬眼。
“我没躲。”
江漓仙看着她。
“嗯。”
他没有拆穿。
只是握着她的指节,带她拨了一声。
琴音很轻。
不算好听。
可屋里太静,连这一声生涩的音,都显得暧昧。
聂双双低头看琴。
“这个声音是不是不对?”
江漓仙道:
“手太紧。”
“那怎么办?”
“放松。”
他说着,手指慢慢从她指节移到她手背。
轻轻按了一下。
聂双双整个人都僵住。
“这样?”
江漓仙低声问。
聂双双想说,你这样我更放松不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
攻略。
这是攻略。
亲近是好事。
他主动靠近,更是好事。
她不能每次都退。
于是她硬着头皮道:
“你继续。”
江漓仙的眼睫微微一动。
你继续。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像什么。
江漓仙垂下眼,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继续教她。
指尖带着她的手,按弦,拨音,停顿,再按下去。
每一次碰触都不重。
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触即分。
他没有越界。
只是把所有边界都压得很薄。
薄到聂双双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指腹贴过来时,自己心跳会乱。
江漓仙忽然问:
“聂小姐怕我冒犯?”
聂双双一怔。
她抬头看他。
他眼睛很浅。
此刻离得太近,浅色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不是完整的。
只是小小一片。
像她被他眼睛收进去了一点。
聂双双耳根发热,却没有退开。
“不怕。”
江漓仙的手指停住。
这两个字落下时,像有一根线猛地绷紧。
不怕。
她说不怕。
不是被逼的。
不是慌乱中说的。
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江漓仙心口那片空冷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很轻。
却痛快。
他低声问:
“真的?”
聂双双点头。
“真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
“你是教我弹琴,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江漓仙轻轻笑了。
“是。”
他垂下眼。
“我不做坏事。”
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得几乎像一句玩笑。
聂双双没多想。
她还在努力把刚才那几个音连起来。
弹了几次,终于勉强顺了一点。
她眼睛微亮。
“这个是不是对了?”
江漓仙看着她。
“对。”
聂双双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小。
可很亮。
江漓仙看着她笑。
她被他碰了手。
被他贴近耳侧说话。
被他一点一点带着按弦。
她没有走。
没有怕。
反而因为弹对了一个音笑起来。
她以为这是她在攻略他。
以为自己主动一点,任务便能更快。
真可爱。
可爱得让人想把她按在琴前,教她一遍又一遍。
教到她每一次听见琴声,都会想起他的手。
教到她每一次指尖碰到琴弦,都会想起今日这间屋子。
想起他的声音。
想起他问她,怕不怕。
想起她自己说,不怕。
聂双双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弹完那几个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比我想的难。”
江漓仙道:
“聂小姐学得快。”
“你又哄我。”
“不是哄。”
他看着她。
“我很喜欢。”
聂双双一顿。
“喜欢什么?”
江漓仙垂眼,看向她的手。
“喜欢聂小姐弹这支曲子。”
他说得很轻。
聂双双心跳又乱了。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六十。】
聂双双眼睛微微一亮。
涨了。
果然。
她就知道,主动靠近有用。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江漓仙忽然抬眼。
“聂小姐。”
“嗯?”
“你方才为何这样高兴?”
聂双双心口一紧。
“我弹对了啊。”
江漓仙看着她。
“只是因为弹对了?”
聂双双强行镇定。
“不然呢?”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无事。”
他没有追问。
但聂双双忽然有些心虚。
她低头看琴谱。
“继续吧。”
江漓仙看着她垂下的眼睛。
她总在某些时候露出这种神情。
像藏了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秘密。
他不会现在拆。
现在拆,会吓到她。
他只要继续让那秘密为他亮起来。
一次。
又一次。
让她以为自己在靠近任务。
其实是靠近他。
琴室里不知不觉暗了些。
春桃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小姐,时辰不早了。”
聂双双回神。
她立刻收回手。
“我该回去了。”
江漓仙的手指还停在琴边。
他没有挽留。
“好。”
聂双双起身。
坐久了,腿有点麻。
她身形晃了一下。
江漓仙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他碰的是她的手腕。
隔着衣料。
却仍然让聂双双心口一跳。
“小心。”
“嗯。”
她站稳后,江漓仙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指尖还轻轻搭在她腕侧。
聂双双低头看了一眼。
江漓仙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
随后慢慢松开。
“失礼了。”
聂双双道:
“没有。”
说完,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快。
江漓仙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聂小姐不怕我失礼?”
聂双双看着他。
“你今日怎么总问我怕不怕?”
江漓仙垂眼。
“想听。”
聂双双:“……”
又来了。
她拿他这三个字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只能道:
“不怕。”
“我说了,不怕。”
江漓仙看着她。
“好。”
这一个字轻轻落下来。
聂双双却莫名觉得,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收了起来。
她不敢再待,抱着木匣快步出了琴室。
春桃跟上来时,悄悄看了她一眼。
“小姐,你脸好红。”
聂双双面不改色。
“屋里闷。”
春桃看了一眼大开的窗。
“哦。”
聂双双:“……”
真的不能带春桃出来了。
江漓仙送她到院门。
聂双双上车前,回头看他。
“你今日弹得很好。”
江漓仙道:
“聂小姐今日也学得很好。”
聂双双脸又热。
“你明明知道我弹得一般。”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喜欢。”
聂双双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人今日怎么一句比一句直白?
她匆匆道:
“我走了。”
江漓仙点头。
“嗯。”
马车动起来时,聂双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江漓仙还站在门内。
一身浅青,脸色苍白,像一片从旧宅里生出来的薄雾。
他没有挥手。
只是静静看着她。
聂双双放下车帘。
心跳仍旧有点快。
系统安静了许久。
直到马车快进将军府,系统仿佛鼓励她一般,又再次提醒一声。
【江漓仙好感度:六十。】
聂双双抱着木匣,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六十。
很好。
下一步,可以更主动一点。
听雪居里,琴室重新安静下来。
江漓仙坐回琴前。
他没有再弹。
只是低头,看向方才聂双双按过的那根弦。
那根弦静静横在那里。
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记得很清楚。
她的指尖曾经落在这里。
发热。
发颤。
又不躲。
江漓仙伸手按住那根弦。
指腹一点点压下去。
细弦陷进皮肤里,勒出一道极淡的红痕。
他看了片刻,取来一把小刀。
刀锋很薄。
轻轻一挑,弦尾便断下一小截。
声音很轻。
像夜里有人咬断了一根细线。
阿福站在门外,听见那点声音,背脊微微一紧。
江漓仙把那截琴弦捏在指间。
太细了。
细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拿得很稳。
回到书房后,他打开那只小匣子。
匣子已经很满。
染血的手帕在下。
白狐面具在旁。
瓷勺压着一角暗影。
小手炉被硬生生嵌在里面。
灰青玉扣静静躺着。
江漓仙看了一会儿,把琴弦绕上那枚玉扣。
一圈。
又一圈。
绕到第三圈时,他停住。
今日她说,不怕。
说得那样认真。
像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人若不怕蛇,蛇便会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
江漓仙垂眼,把最后一圈琴弦绕紧。
玉扣被细弦勒住,轻轻磕在匣底。
声音很小。
像一句很迟的提醒。
可惜她听不见。
江漓仙合上匣子。
匣盖压下去时,比昨日更紧。
他用掌心慢慢按住。
直到木缝彻底合上。
屋里重新暗下来。
窗外风铃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响。
像连这座旧宅,都替他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江漓仙才低声道:
“不怕。”
他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很淡。
很乖。
也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