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夫人请江漓仙来将军府时,聂双双正在院子里看聂闻昭练刀。
说是看。
其实她一开始只是路过。
可聂闻昭非要让她留下,说自己近日刀法精进,要让妹妹长长见识。
聂双双站在廊下,抱着手炉,看着他在院中连劈十几刀。
刀风很重。
扫得院中落叶乱飞。
聂闻昭收刀时,还特意转头看她。
“如何?”
聂双双沉默片刻。
“挺有气势。”
聂闻昭挑眉。
“只是有气势?”
聂双双想了想,认真补充:
“也挺费叶子。”
春桃没忍住笑出了声。
聂闻昭:“……”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
“聂双双,你现在嘴怎么越来越损?”
聂双双道:
“二哥,我这是客观评价。”
聂闻昭冷笑。
“来,你客观评价一下你自己摔马那日,姿势好不好看?”
聂双双:“……”
兄妹两个正斗嘴,前院有人匆匆过来。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聂双双转头。
“娘找我?”
“是。”
那小厮顿了一下,又道:
“夫人说,听雪居那边已经送了帖子过去,明日请江公子过府用茶。”
聂双双手里的手炉差点没拿稳。
“谁?”
小厮低头。
“江公子。”
聂闻昭原本还散漫地站着,一听这话,刀也放下了。
“江漓仙?”
小厮点头。
聂双双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娘请他来?”
“是。”
小厮道。
“夫人说,小姐这些日子常去听雪居,既然江公子身体不好,来回不便,便请他过府坐坐。”
这话说得很体面。
体面得聂双双耳根一下子热了。
什么叫她这些日子常去听雪居?
她也没有常去。
只是去了几次。
几次而已。
聂闻昭看向她,眼神立刻不对了。
“你常去听雪居?”
聂双双转头看他。
“你别听他们乱说。”
聂闻昭眯了眯眼。
“那你去过几次?”
聂双双沉默。
春桃低头。
小厮也低头。
聂闻昭懂了。
“好啊。”
他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放,语气凉凉。
“难怪最近不看我练刀,原来是去看别人了。”
聂双双:“……”
这都哪跟哪?
她转身就走。
“我去找娘。”
聂闻昭跟在后头。
“我也去。”
聂双双回头。
“你去做什么?”
聂闻昭理直气壮。
“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我妹妹天天往外跑。”
“我没有天天。”
“那就是隔天。”
“……”
聂双双不想说话了。
到聂夫人院中时,聂将军也在。
他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盏茶,脸色很沉。
聂夫人坐在旁边,神色倒是平静。
见聂双双进来,聂夫人抬眼看她。
“双双。”
聂双双走过去。
“娘,你请江漓仙来府中?”
聂夫人点头。
“嗯。”
“为什么?”
聂夫人还没说话,聂将军便冷哼一声。
“你都快把听雪居当自己院子了,我们还不能见见人?”
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
“爹。”
聂将军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我说错了?”
聂双双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聂夫人看了聂将军一眼。
“你少吓她。”
聂将军看向聂夫人。
“我吓她?她胆子大得很。”
“赌马场打人,长公主府怼人,听雪居一趟趟跑。”
“如今我问一句,她倒委屈了。”
聂双双:“……”
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秘密了。
聂夫人轻轻叹气。
“双双,娘请江公子来,不是要为难他。”
聂双双一顿。
聂夫人道:
“你这些日子为了他生气,为了他心乱,也为了他查旧事。”
“娘看得出来。”
聂双双低下眼。
聂夫人的声音仍旧温和。
“你若只是可怜他,娘可以提醒你离远些。”
“可你若已经把他放进心里,娘便不能只在旁边说几句小心。”
“总要亲眼看看。”
聂双双耳根越来越热。
“我没有……”
聂夫人问:
“没有什么?”
聂双双说不出来。
聂闻昭站在一旁,啧了一声。
聂双双转头瞪他。
聂闻昭立刻抬头看天。
聂将军沉声道:
“江家不要他,是江家的事。”
聂双双猛地看向他。
聂将军脸色依旧不好看。
“我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也不管江家认不认他。”
“我只看一件事。”
“他待你好不好。”
聂双双怔住。
聂将军继续道:
“他若真待你好,将军府不是容不下一个人。”
“但他若敢拿可怜拴着你,叫你为了他把自己都赔进去。”
聂将军冷笑一声。
“我第一个不认。”
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双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生气。
会骂她糊涂。
会说江漓仙不合适。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他要看他待她好不好。
聂双双心口忽然有些酸。
“爹。”
聂将军看她一眼。
“别叫得这么软。”
“我还没答应。”
聂双双:“……”
聂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日江公子来,你们父子都收敛些。”
聂闻昭立刻道:
“娘,我可没说话。”
聂夫人看他。
“你不说话,也容易吓人。”
聂闻昭:“……”
聂双双站在一旁,心里又乱又热。
江漓仙要来将军府。
来她家。
见她爹娘。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让人慌。
听雪居收到帖子时,江漓仙正在窗边看书。
阿福将帖子双手奉上。
“公子,将军府来帖。”
江漓仙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将军府?”
“是。”
阿福道。
“聂夫人请公子明日过府用茶。”
屋里安静下来。
江漓仙接过帖子。
帖子用的是将军府的纸。
厚,净,带着淡淡墨香。
字迹端正温和,不是聂双双的字。
是聂夫人身边人代写的。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几行字。
请他过府用茶。
不是聂双双偷偷送来的帖子。
不是她找借口邀他去药市。
是聂家长辈正式请他。
阿福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聂夫人要见我。”
阿福低声道:
“应当是。”
江漓仙把帖子放在案上。
她的父母终于要看他了。
看他是不是干净。
看他是不是配站在聂双双身边。
看他是不是会害她。
真有意思。
聂双双被他们养得那样热。
那样亮。
一点点冷风吹过去,便有人替她加衣。
一点点委屈沾上来,便有人替她擦掉。
她从听雪居离开后,并不是走进黑夜。
她是回到这样的人家里。
回到有人问她冷不冷、累不累、高不高兴的地方。
多好。
好得让人觉得刺眼。
江漓仙指尖轻轻压在帖子边缘。
阿福低声问:
“公子,明日可要备礼?”
江漓仙垂眼。
“自然。”
“备什么?”
江漓仙想了想。
“不要贵重。”
“聂家不缺贵重东西。”
阿福低头应是。
江漓仙又道:
“备一套北境旧琴谱。”
阿福一怔。
“琴谱?”
“聂小姐在查北境江氏。”
江漓仙声音很轻。
“她会喜欢。”
阿福背脊微微一寒。
他忽然觉得,公子不是在备礼。
是在递线。
一根能让聂小姐继续往听雪居走的线。
第二日,聂双双早早起来。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春桃捧着衣裳,一件一件给她看。
“小姐,这件海棠红?”
“不行。”
“为什么?”
“太显眼。”
“那这件杏色?”
“不行。”
“又为什么?”
聂双双沉默。
她总不能说,杏色是上次她去听雪居时穿过的。
春桃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小姐,江公子是来见夫人和将军的。”
聂双双:“……”
她恼羞成怒。
“我当然知道。”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青色衣裙。
颜色不艳。
也不素。
春桃替她系腰带时,小声道:
“小姐,你这件和江公子上次药市那件有些像。”
聂双双一僵。
“换。”
春桃忍笑。
最后还是换成了藕荷色。
聂双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很端庄。
不像特意打扮。
也不像完全没打扮。
很好。
很自然。
她刚松一口气,春桃忽然道:
“小姐,你这样很像见客。”
聂双双道:
“本来就是见客。”
春桃点头。
“嗯,见江公子这个客。”
聂双双:“……”
她决定今日少听春桃说话。
江漓仙来将军府时,前厅已经备好了茶。
聂夫人坐在上首,慢慢喝茶。
聂将军坐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
聂闻昭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聂双双坐在聂夫人身边,手指规规矩矩搭在膝上。
看起来很安静。
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
聂夫人看见了,没有拆穿。
聂将军看见了,脸色更黑。
聂闻昭也看见了,差点笑出声。
门外终于传来通报。
“江公子到了。”
聂双双瞬间坐直。
聂夫人看她一眼。
聂将军也看她一眼。
聂双双耳根发热。
“我只是坐正一点。”
聂闻昭啧了一声。
江漓仙被人引进来时,厅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今日穿得很素。
一身月白衣衫,外头披着浅青披风,衣料不算贵重,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病后未愈,脸色仍旧有些白。
眉眼清清淡淡,唇色也浅。
整个人站在将军府明亮的厅中,像一片落进暖光里的雪。
安静。
漂亮。
也格格不入。
他低眉行礼。
“见过聂将军,聂夫人。”
聂夫人温声道:
“江公子不必多礼。”
聂将军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江漓仙身上扫过。
很沉。
也很直。
不像外头那些打量里藏着轻贱的人。
聂将军看人时,就是看。
看骨,看神,看他站得稳不稳,也看他说话时眼神躲不躲。
江漓仙垂着眼,神色平静。
聂双双却先忍不住了。
“你病刚好,怎么穿这么少?”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
聂夫人低头喝茶。
聂闻昭直接看向屋梁。
聂将军脸色更沉了。
江漓仙抬眼看她。
那双浅色眼睛里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来得急,未觉冷。”
聂双双皱眉。
“你每次都这样。”
“坐下吧。”
聂夫人适时开口。
“先喝杯热茶。”
江漓仙应了声是。
下人上茶。
茶盏送到江漓仙面前时,他伸手接过。
指尖仍旧冷白。
聂双双一眼就看见了。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冷?”
聂将军:“……”
聂闻昭:“……”
聂夫人看着茶盏,唇边隐约有一点笑意。
江漓仙低声道:
“旧疾。”
聂双双还想说什么。
聂将军已经开口。
“你身子不好?”
江漓仙放下茶盏。
“是。”
“身子不好,就少折腾。”
聂将军看他。
“也少让我女儿折腾。”
聂双双立刻道:
“爹,他没有让我折腾。”
聂将军看她。
“我问他,没问你。”
聂双双闭嘴了。
江漓仙垂眼。
“是漓仙唐突,劳聂小姐费心。”
聂双双听不得他这样说。
她刚要开口,聂夫人轻轻看了她一眼。
聂双双只好忍住。
聂将军问:
“你喜欢我女儿?”
这句话太直。
直得厅中空气都像被劈开了一下。
聂双双整个人僵住。
聂闻昭也愣了一下。
聂夫人倒像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只是慢慢放下茶盏。
江漓仙静了一瞬。
然后抬眼。
他没有看聂将军。
先看了聂双双。
那一眼很轻。
却让聂双双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随后,他重新垂眼,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