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聂双双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喜欢。
江漓仙说喜欢。
还是当着她爹娘的面。
聂闻昭微微挑眉。
聂将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倒答得快。”
江漓仙道:
“不敢欺瞒将军。”
聂将军冷声道:
“喜欢她什么?”
聂双双手指攥紧衣袖。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阻止一下。
可她又想听。
非常想听。
江漓仙沉默片刻。
“她待我好。”
聂将军冷笑。
“她待谁都好。”
这句话一落下,聂双双心口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江漓仙。
江漓仙果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道:
“我知道。”
聂将军看着他。
江漓仙的声音很轻。
“可我只想要她待我好。”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聂双双的脸一下子热到耳根。
这句话实在太直白。
又太轻。
像一根线,明明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下子缠上了她心口。
聂夫人看向江漓仙。
这一次,她的眼神比方才更深。
聂将军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江漓仙看了许久。
“你倒是不藏。”
江漓仙垂眼。
“藏不住。”
聂双双心跳更乱。
聂夫人终于开口。
“江公子,双双心软。”
江漓仙抬眼。
聂夫人看着他。
“她若心疼你,你会不会利用这一点?”
聂双双一怔。
“娘……”
聂夫人没有看她。
只看着江漓仙。
厅中气氛忽然变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
却比聂将军方才那几句都重。
江漓仙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道:
“会。”
聂双双猛地看向他。
聂闻昭也站直了些。
聂将军眼神一沉。
江漓仙声音依旧很轻。
“我不是君子。”
“聂小姐若心疼我,我会高兴。”
“她若来看我,我会舍不得她走。”
“她若待我比旁人好,我会贪心。”
聂双双听得心口发紧。
江漓仙抬眼看向聂夫人。
“但我不会故意伤她。”
这句话落下后,厅中安静了很久。
聂双双看着江漓仙。
她明明该因为那句“会”生出一点警惕。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说自己不是君子,听见他说会贪心,她反而觉得心口软得厉害。
他没有骗。
他连这种不漂亮的话都说了。
他只是太缺人对他好。
太怕她走。
所以才会贪心。
聂夫人看着江漓仙,许久没有说话。
这个少年太聪明。
聪明到连坦白都像一把温柔的刀。
他没有把自己说得干净。
可正因为不干净,才显得像真话。
聂夫人终于道:
“江公子倒是坦诚。”
江漓仙垂眼。
“在聂夫人面前,不敢说假。”
聂将军冷哼。
“最好如此。”
他看着江漓仙。
“江家不要你,是江家的事。”
江漓仙指尖轻轻一顿。
聂将军继续道:
“我聂家不看这个。”
“也不拿人出身论高低。”
“你若真待双双好,将军府不会因为江家看轻你。”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酸。
江漓仙却垂着眼,没有说话。
聂将军声音更沉。
“但你若敢让她哭。”
“江漓仙。”
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江家认不认你。”
“我照样打断你的腿。”
聂双双:“……”
这话听着像威胁。
可她心里却莫名安定。
这就是聂家。
不轻贱江漓仙。
也不让她没退路。
江漓仙缓缓起身,向聂将军与聂夫人行了一礼。
“漓仙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
却很稳。
聂夫人看着他,忽然道:
“江公子今日带了礼?”
江漓仙身后的阿福连忙奉上木匣。
江漓仙道:
“听闻聂小姐近日翻阅北境旧闻,漓仙旧处有几卷残谱,或许于聂小姐有用。”
聂夫人接过。
打开一看,是几页旧琴谱。
纸色发黄。
边角有些磨损。
上面标着北境旧调。
聂双双心口一动。
她抬头看江漓仙。
江漓仙也正看她。
“我记得不多。”
他说。
“只是依稀听人说过,北境江氏女善音律。”
聂双双瞬间明白。
他是把自己知道的一点旧线索,带来了。
不是让她一个人查。
是他也愿意说一点了。
她心里一软。
聂夫人把琴谱合上。
“多谢江公子。”
江漓仙垂眼。
“聂夫人客气。”
这场茶用得不算久。
可聂双双觉得,像过了很久。
江漓仙告辞时,聂夫人让她去送。
聂双双立刻站起来。
聂闻昭看着她那动作,啧了一声。
聂双双假装没听见。
将军府门前风有些冷。
江漓仙刚出前厅,便低低咳了一声。
聂双双立刻皱眉。
“你是不是冷?”
江漓仙摇头。
“无妨。”
聂双双一听这两个字就头疼。
“你现在也会无妨了?”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是有些冷。”
聂双双这才满意。
她把手里的小手炉递过去。
“拿着。”
江漓仙一顿。
“不必。”
“让你拿着就拿着。”
聂双双把手炉塞到他手里。
“回去路上冷。”
江漓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炉。
手炉不大。
铜制,外头裹着一层绣着海棠纹的软套。
是她方才一直抱着的。
上面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
江漓仙握住。
指尖慢慢收紧。
“多谢聂小姐。”
聂双双看着他。
想起方才前厅里那句“喜欢”,脸又有些热。
她低声问:
“你刚才为什么说喜欢?”
江漓仙抬眼。
“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
聂双双声音小了些。
“就是……太突然了。”
江漓仙看着她。
“聂将军问我。”
“我不想骗他。”
聂双双心跳慢了半拍。
她低下眼。
“那你说只想要我待你好,也是实话?”
江漓仙安静片刻。
“是。”
聂双双耳根更热。
“你这人……”
江漓仙问:
“我这样,是不是太贪心?”
聂双双看向他。
江漓仙垂着眼,脸色仍旧苍白。
手里捧着她给的小手炉,看起来乖得过分。
“聂将军说,聂小姐待谁都好。”
“我知道这是好事。”
他声音轻了些。
“可听见时,心里不太舒服。”
聂双双心口又软了。
“我待你好,和待别人不一样。”
江漓仙抬眼。
“哪里不一样?”
聂双双头疼。
“你怎么总问这个?”
江漓仙道:
“我想听。”
又是这句。
聂双双发现自己对这句话完全没办法。
她耳根红得厉害,最后只道:
“反正不一样。”
江漓仙看着她。
“好。”
聂双双被他看得有些慌。
她别开眼。
“你快回去吧。”
江漓仙垂眼。
“嗯。”
马车停在府门外。
江漓仙上车前,忽然回头看她。
“聂小姐。”
“嗯?”
“今日很好。”
聂双双一怔。
“什么很好?”
江漓仙看着她。
“将军府很好。”
聂双双心口一动。
“那你以后也可以来。”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愣住。
江漓仙也安静了。
他站在马车旁,手里握着她的手炉,半张脸落在灰白天光里。
过了片刻,他轻声问:
“我可以来?”
聂双双心口微微发酸。
“当然。”
“你若有事,可以来。”
“若身体不好,也可以让人来传话。”
“若江家又欺负你……”
她顿了顿。
“也可以来。”
江漓仙看着她。
许久后,他低声道:
“好。”
聂双双觉得他这个好,说得太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这句话便会碎。
她忍不住又道:
“真的可以。”
江漓仙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记住了。”
马车离开后,聂双双站在门口很久。
直到春桃小声提醒:
“小姐,风冷。”
她才回过神。
回到前厅时,聂夫人正在看那几张旧琴谱。
聂将军坐在一旁,脸色仍旧不好看。
聂闻昭凑过来,小声问她:
“送完了?”
聂双双嗯了一声。
聂闻昭看她耳根还红着,忍不住笑。
聂双双看他。
“二哥,你很闲吗?”
聂闻昭正要说话,聂将军忽然道:
“明日起,多练半个时辰刀。”
聂双双:“……”
聂闻昭:“?”
“爹,为什么是我?”
聂将军冷冷道:
“你话多。”
聂双双没忍住笑了一下。
聂夫人也笑了。
将军府里一时热闹起来。
有人端茶,有人添炭,有人收走聂闻昭放在门边的刀。
聂双双坐在母亲身边,心里一点点安稳下来。
江漓仙坐在回听雪居的马车里。
手炉已经不热了。
可他一直握着。
掌心贴着那层海棠纹软套,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绣线。
阿福低着头,不敢出声。
马车一路驶入听雪居。
回到屋中后,江漓仙没有让人添炭。
他坐到案前,把手炉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那只小匣子。
染血的手帕在最下面。
白狐面具压在一侧。
瓷勺静静躺着。
那张写着谢临舟名字的纸,被压在白狐面具下。
小手炉放不进去。
匣子太小。
阿福站在门外,低声道:
“公子,奴才替您另取一只匣子?”
江漓仙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装不下的手炉。
过了片刻,他把谢临舟那张纸取出来。
折了一折。
再折一折。
压到最底下。
然后把瓷勺往旁边挪了半寸。
白狐面具也侧了些。
小手炉终于嵌进去一点。
可匣盖仍旧合不上。
江漓仙垂眼看着。
很久以后,他抬手,掌心慢慢压在匣盖上。
一点一点。
往下压。
木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关了进去。
阿福站在门外,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江漓仙却笑了一下。
很轻。
几乎听不见。
将军府很好。
热闹。
明亮。
有人给她添茶,有人替她撑腰,有人因为她一句话便皱眉。
多好。
好得让人想弄脏。
可现在还不行。
他垂下眼,看着被压紧的木匣。
手炉里的余温早就散了。
可他仍旧觉得,那里像还藏着她掌心的一点热。
她说。
你以后也可以来。
江漓仙指尖停在匣盖上,慢慢收紧。
可以来。
那就说明,她亲手给他开了门。
既然门已经开了。
往后,再关上就不合适了。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江漓仙抬眼。
听雪居依旧冷清。
灯火微暗。
屋中只有他一个人。
可那只小手炉被关在匣中,像一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暖意。
他看了许久。
唇边那点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阿福。”
阿福立刻跪下。
“公子。”
江漓仙声音很轻。
“明日,把琴谱送一份到将军府。”
阿福低声应是。
江漓仙垂眼。
“告诉聂小姐。”
“若她想听,我可以弹给她。”
阿福心口一紧。
“是。”
江漓仙重新看向那只合紧的木匣。
屋外风声渐冷。
他却忽然觉得,听雪居今夜没那么冷了。
因为将军府的一点热,已经被他关了进来。
关得很紧。
没有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