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他想的更好懂。
昨日她看见他受辱。
今日便送药。
昨日他说“躲了也会再来”。
今日她便亲自来了旧宅。
江漓仙并不需要做什么。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
咳两声。
抬眼看她一下。
再说一句很久没人对他好。
她便会心疼。
江漓仙的指尖轻轻拢了一下狐裘。
这动作看起来像是畏寒。
实际上,他是在压下唇边那点几乎要浮出来的笑。
不能太早。
猎物才刚靠近。
不能让她看见网。
聂双双把药递过去。
“陈大夫说,药不能乱吃。你让身边懂医的人看过再用。”
江漓仙看着她手里的药。
没有立刻接。
聂双双以为他不想要,连忙道:
“你若不想用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这宅子太冷了。”
江漓仙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眼睫方才一直垂着,遮住了大半情绪。此刻抬起来,那双浅色眼睛便完整露出来,清清冷冷地映着她的影子。
聂双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走进了一潭薄冰未化的水里。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他眼底。
很小。
也很亮。
“冷?”
聂双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嗯。”
她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像有人常住。”
老仆神色一僵。
江漓仙却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像是早就知道别人会这么说,所以连难堪都省去了。
“我一直住在这里。”
聂双双心口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漓仙道:
“无妨。”
他越这样说,聂双双越觉得难受。
无妨。
怎么可能无妨?
一个江家公子,住在这种冷清偏僻的旧宅里。
门匾旧,院子冷,老仆少。
明明还活着,却像早早被家族从热闹人世里剔了出去。
聂双双低声道:
“那以后多添几个炭盆吧。”
江漓仙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情绪很淡,可淡得恰到好处。
不像惊喜。
也不像推拒。
更像一个从来不敢向人多要什么的人,忽然听见有人替他想到了这样细小的事,于是短暂地怔住,不知道该怎样接住。
“聂小姐连这个也要管?”
这句话问得很轻。
不刺人。
更像带了一点无奈。
聂双双却莫名听出一点委屈。
她立刻道:
“我不是要管你。”
江漓仙眼睫轻轻一垂。
聂双双更乱。
“我是说,天冷本来就该添炭盆。”
江漓仙唇边似乎有一点笑意。
很淡。
淡得像错觉。
“聂小姐说的是。”
聂双双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口乱了一下。
她发现江漓仙很会说话。
不多说。
也不强求。
每句话都轻轻的。
可每句话都像落在她最容易心软的地方。
系统在此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三。】
聂双双心口一跳。
涨了。
果然有效。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江漓仙却也在此时垂下眼。
三。
她眼里的喜色太明显。
虽然只是一瞬,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可他看见了。
她似乎很在意他有没有因为她而动容。
很有趣。
一个人为何会如此在意另一个人是否被自己打动?
是有所求。
还是有所图?
江漓仙并不急着知道答案。
有所求更好。
有所求,才会留下。
一个全无所求的人,反而难牵。
他抬手接过药包。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聂双双的手背。
很轻。
一触即分。
聂双双却觉得他的手冷得吓人。
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她下意识问:
“你手怎么这么冷?”
江漓仙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目光。
那双眼依旧清淡,却像终于被她这一句关心碰了一下,薄冰底下泛出一点极浅的水光。
那点水光不重。
只是刚好让人觉得,他似乎真的被这句话问疼了。
“自幼如此。”
“看过大夫吗?”
“看过。”
“怎么说?”
江漓仙低声道:
“治不好。”
聂双双心里又被扎了一下。
这三个字太轻了。
像他早就接受了。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接受“治不好”?
她皱眉。
“陈大夫医术很好。若你愿意,我下次可以带他来给你看看。”
江漓仙静静看着她。
“下次?”
聂双双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有些暧昧。
她赶紧找补。
“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
江漓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
那包药用将军府的纸包着,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药香。
聂双双看见他的指尖轻轻压在药纸上。
动作很轻。
像怕把这点好意压坏。
她又开始心软。
江漓仙轻声道:
“若我说方便,会不会太麻烦聂小姐?”
聂双双立刻道:
“不麻烦。”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得太快了。
江漓仙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波澜。
不是明显的喜。
更像一个人站在寒处太久,忽然被人靠近时,下意识想退,却又舍不得那点暖。
那种眼神太克制。
克制到反而更让人心软。
“那便多谢聂小姐。”
聂双双耳根有点热。
“不用谢。”
江漓仙看见了。
她太容易心软。
也太容易把自己给出去。
他不过是抬眼看她久一点,她便像是怕自己怠慢了一个孤苦无依的人,连声音都放轻了。
江漓仙心底觉得好笑。
可面上,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像是真的被风吹得受不住。
聂双双果然紧张。
“你怎么了?”
老仆也连忙上前。
“公子,外头风冷,还是进去吧。”
江漓仙摇头。
“无事。”
他看向聂双双。
“让聂小姐见笑了。”
聂双双哪里笑得出来。
她道:
“你快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江漓仙轻轻点头。
“我送聂小姐。”
“不用,你身体不好。”
“只是几步。”
他说得很轻。
聂双双还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那双眼拦住了。
江漓仙看着她,眼神并不强求。
甚至很安静。
像是她若说不用,他便会立刻退回去,不会让她有半分为难。
可也正是这种不强求,反而让人难以拒绝。
他好像从来不敢向人多要什么。
只要旁人愿意给一点,他便已经觉得足够。
聂双双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最后,她只好点头。
“那好吧。”
江漓仙垂下眼,唇边笑意很淡。
她果然不会拒绝。
她拒绝不了一个不敢索取的人。
所以他不能要得太明显。
他只要站在原处,像是随时都会退开,聂双双便会自己往前一步。
江漓仙亲自送她到门口。
老仆跟在后头,春桃抱着空手炉走在聂双双身侧。
门外风更冷。
聂双双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漓仙站在门内。
浅灰狐裘,月白衣衫。
身后是冷清旧宅。
他整个人都像要融进那片灰白里。
聂双双心里忽然一动。
她问:
“江漓仙。”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江漓仙抬眼。
那双浅色眼睛在冷风里微微一动,像薄冰下忽然映进一点春光。
他没有立刻答。
只是看着她,神情安静,像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便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嗯?”
聂双双认真道:
“药记得让人看过再喝。”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了。
“好。”
聂双双这才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离开。
江漓仙站在原地,直到车声远去,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淡下来。
老仆低声道:
“公子,聂小姐是个好心人。”
江漓仙垂眼看着手里的药包。
好心人。
是啊。
好心。
这世上最容易被利用的,便是好心。
老仆又道:
“这些年,除了长公主,还是第一次有人特意来旧宅送药。”
江漓仙没有说话。
他走回廊下,坐在窗边。
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
药包被他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
只是静静看着。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会爱你。】
江漓仙指尖轻轻点在药包上。
“会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江漓仙却笑了一下。
会的。
她已经开始了。
心疼一个人,是很危险的开端。
今日送药。
下次带大夫。
再下次,她会想看看他的伤。
想知道他的过去。
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想替他不平。
想让他活得好一点。
她会一步一步走过来。
而他只需要站在这里。
站在冷处。
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让她以为,只要她伸手,就能救他。
江漓仙缓缓拆开药包。
药香散出来,带着一点温热的苦意。
他垂下眼,指尖慢慢拂过药纸。
聂双双。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念起来很轻。
像一颗还没有熟透的果子。
不能急着摘。
要等它自己红。
等它心甘情愿落到他掌心。
才最甜。
马车上,聂双双并不知道江漓仙在想什么。
她靠着车壁,心还跳得有些快。
系统提示又响了一遍。
【江漓仙好感度:三。】
【请宿主继续努力。】
春桃看着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
“小姐,江公子好可怜。”
聂双双没有反驳。
她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听雪居的门已经远了。
那块旧匾在风里模糊成一小点。
她想起江漓仙站在廊下的样子。
那么漂亮。
那么冷。
那么像一场无人接住的雪。
聂双双低声道:
“是啊。”
“他好可怜。”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却忽然有一点发慌。
因为她想起聂夫人说过的话。
你想护人,娘不拦你。
可你也要护住自己。
聂双双把车帘放下。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被江漓仙牵着走。
她只是完成任务。
攻略他。
让他爱上她。
然后回家。
可是她没有意识到,从她开始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任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只是为了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