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回府后,又被聂夫人按着喝了一碗药。
药比昨日还苦。
苦得她怀疑府医不是在治她的摔伤,而是在替她清算前世加班摸鱼的罪孽。
聂夫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蜜饯,眼睛还红着。
“双双,慢些喝。”
聂双双捧着药碗,努力不让五官皱成一团。
她现在已经慢慢摸清了这个身份。
将军府嫡女。
父亲严厉,母亲心软,三个哥哥护短,丫鬟春桃嘴碎但忠心。
这里不是一张薄薄的书页。
也不是冰冷的任务地图。
每个人都是真实的。
聂夫人会因为她多咳一声便紧张。
聂将军嘴上说等她伤好还要罚跪,背地里却让府医一天来三趟。
她二哥聂闻昭从军营回来时,第一句话就是:
“你今日没动手吧?”
聂双双当时沉默了很久。
“没有。”
聂闻昭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现在伤还没好,打人容易吃亏。等养好了再说。”
聂双双:“……”
将军府的亲情,很温暖。
也很有杀气。
她喝完药,聂夫人立刻递来蜜饯。
聂双双含进嘴里,才觉得自己从那股苦味里活过来一点。
聂夫人看着她,忽然问:
“今日在长公主府,可还顺利?”
聂双双动作一顿。
她想起假山后的江漓仙。
月白衣衫。
冷白侧脸。
还有那双眼睛。
瞳色很浅,像一泓结了薄冰的水。他抬眼看人时,不热切,也不躲闪,只是安安静静的,像早就习惯了站在冷处。
他说:
躲了,也会再来。
那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里以后,还不肯痛痛快快流血,只在那里隐隐发疼。
聂夫人见她不说话,眉心微蹙。
“又有人惹你了?”
聂双双立刻摇头。
“没有。”
聂夫人不太信。
“那你怎么回来后就一直走神?”
聂双双垂下眼。
“就是有些累。”
聂夫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伤还没好,原不该让你去。”
聂双双心里有一点愧疚。
她去长公主府,并不只是为了散心。
她是为了见江漓仙。
为了攻略他。
为了回家。
可聂夫人看她的眼神太真。
真到她没法把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推动剧情的名字。
聂双双轻声道:
“娘,我没事。”
聂夫人叹了口气。
“你自小便这样。真疼了,反倒不喊。”
聂双双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原来的聂双双是什么样。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偷了别人的人生。
也偷了别人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蜜饯,声音低了些。
“以后会说的。”
聂夫人笑了笑。
“你若真能学会,娘倒要谢天谢地。”
说完,她替聂双双掖好被角,才起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端着药碗出去。
聂双双靠在床头,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攻略对象江漓仙,好感度:一。】
【请宿主继续努力。】
聂双双闭了闭眼。
一。
才一。
她今日替江漓仙解围,替他说话,还差点又惹上一场麻烦,结果好感度只有一。
攻略男主果然比改表格还难。
但至少不是零。
说明方向没错。
她得继续接近他。
只是怎么接近?
她一个将军府嫡女,贸然跑去城南旧宅找一个不熟的男子,实在不合适。
若被人看见,传出去只会给聂家添麻烦。
聂双双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理由。
送药。
江漓仙身体不好,住的旧宅又阴冷。
昨日他差点被人泼酒。
她作为一个“看不惯”的人,送一副温养药过去,勉强说得过去。
聂双双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攻略手段。
表达善意。
制造接触。
拉近距离。
很正常。
不是心疼。
绝对不是。
第二日一早,聂双双便让春桃去请府医。
府医姓陈,五十多岁,胡子花白,在将军府待了许多年,看着聂双双长大。
他一进门,就先叹气。
“小姐又哪里不舒服?”
聂双双:“……”
这个“又”字很有灵魂。
她清了清嗓子。
“不是我。”
陈大夫更警觉。
“小姐又把谁打伤了?”
聂双双沉默。
她现在真的很好奇,原主以前到底干过多少事。
春桃在旁边低头憋笑。
聂双双忍着尴尬,道:
“我想请您配一副温养身体的药。”
陈大夫问:
“给谁?”
聂双双顿了一下。
“江漓仙。”
陈大夫神色微微一变。
春桃也抬起头看她。
聂双双装作镇定。
“昨日在长公主府,他被人欺辱,我出面说了几句。后来听说他身体不好,又住在城南旧宅,所以想送一副药。”
陈大夫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何时与江公子相熟了?”
“不熟。”
聂双双道。
“就是顺手。”
陈大夫:“……”
春桃:“……”
两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小姐你看我们信吗?
聂双双继续硬撑。
“我昨日已经因为他的事打过一次人,如今送副药,不也很合理?”
春桃小声道:
“小姐,您这话听起来更不合理了。”
聂双双看她。
春桃立刻闭嘴。
陈大夫到底没再多问,只替她开了一副药方。
“江公子若真是寒症体虚,此方可温养气血。但药不可乱服,最好让人先问过他身边伺候的人。”
聂双双点头。
“我知道。”
药包很快备好。
聂双双本来想让春桃送去。
可系统没有动静。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
攻略对象不是靠快递能攻略的。
况且,江漓仙那种人,未必会收陌生人送来的药。
她得亲自露面。
聂双双先去找聂夫人。
她没有偷偷溜出去。
那样太像原来的聂双双,也太容易让家里人担心。
聂夫人听她说想去城南旧宅,眉心果然皱了起来。
“去见江漓仙?”
聂双双点头。
“嗯。”
聂夫人看着她。
“双双,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对江公子……”
聂双双立刻道:
“没有。”
否认得太快。
聂夫人反而沉默了。
聂双双只好放慢声音。
“娘,我只是觉得昨日那些人说话太难听。江公子身体又不好,我送一副药过去,也算全了将军府的礼数。”
聂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聂双双,眼神有些复杂。
“双双,娘不拦你对人好。”
“可你要知道,世人言语最是伤人。你若今日去了城南旧宅,明日便会有人说闲话。”
聂双双低声道: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聂夫人问。
“女子的名声,在这世道里总是更容易被人拿来做刀。”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动。
这话不是责备。
是担心。
聂夫人怕她心软,怕她冲动,更怕她最后伤到自己。
聂双双认真道:
“娘,我带春桃去,坐将军府的马车,光明正大去,送完药便回。”
聂夫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气。
“你爹若知道,又要训你。”
聂双双小声道:
“那娘先别告诉爹?”
聂夫人被她气笑。
“你倒会打算。”
她伸手点了点聂双双的额头。
“早去早回。不许进内院,不许单独相处,不许让人抓住话柄。”
聂双双连连点头。
“嗯。”
聂夫人又道:
“若受了委屈,回来告诉娘。”
聂双双一顿。
然后笑了笑。
“好。”
城南旧宅,比聂双双想象中还要冷清。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巷口时,春桃先探头看了一眼。
“小姐,这地方也太偏了。”
聂双双顺着车帘往外看。
巷子很窄,两侧墙面斑驳,青苔沿着石缝往上爬。
旧宅门前有一棵老槐树。
枝干很粗,却半枯着。
风一吹,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台阶上。
门上挂着一块旧匾。
没有写江府。
只写着两个字。
听雪。
听雪居。
聂双双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像住人的宅子。
更像一座被京城遗忘的旧梦。
她下了马车。
春桃抱着药包,跟在她身后。
门很快被敲开。
出来的是一个老仆。
他看见将军府的马车,愣了一下。
“聂小姐?”
聂双双微微颔首。
“我来见江公子。”
老仆神色有些犹豫。
“公子身子不适,今日不大见客。”
聂双双心里一紧。
“他病了?”
问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
她缓了缓,道:
“我听说江公子体寒,特意让府医配了温养的药。若他不便见客,我把药留下便走。”
老仆看着她手里的药包,眼神有些动容。
他大概很久没见过有人特意来给江漓仙送药。
正犹豫时,门内传来一道轻轻的咳声。
很低。
压着。
像不想让人听见。
聂双双下意识往里看。
老仆转头,低声道:
“公子,外头风冷,您怎么出来了?”
聂双双抬眼。
江漓仙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一身素白,外头披着一件浅灰色狐裘。衣领拢得很高,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昨日在长公主府,他像一片薄雪。
今日站在这座冷清旧宅里,他更像一场要化不化的病。
风从廊下穿过,他微微偏头咳了两声。
指节抵在唇边,白得几乎透明。
聂双双心口又酸了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会长。
又惨又漂亮。
像是天生让人心疼。
江漓仙抬眼看她。
那双眼生得极漂亮,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像浸过雪水的琉璃。眼尾微微挑着,本该显得风流,可他眼底偏偏没有半分轻佻。
只是安静。
苍白。
带着一点被人惊扰后的茫然。
像一个久病的人,没有想到真会有人冒着风来见他。
“聂小姐?”
聂双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来送药。”
江漓仙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包上。
“送药?”
“嗯。”
聂双双道:
“昨日听说你身体不好。我府上的陈大夫医术不错,便让他配了一副温养方子。”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她。
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明显喜色。
也没有防备。
只有一点很轻的无措,像是一个人独自站在雪地里太久,忽然被人递了一盏热茶,反倒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
“聂小姐不必如此。”
“只是顺手。”
聂双双说得很快。
她怕自己说慢了,会显得太刻意。
江漓仙轻轻重复:
“顺手?”
他声音很轻。
尾音落下来时,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聂双双点头。
“嗯。”
江漓仙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落下一点阴影,把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遮住。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别人顺手给的东西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
聂双双忽然说不出话。
她原本准备了一堆攻略话术。
什么昨日只是举手之劳,什么江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什么药若不合适便不用。
可这一句,把她所有话都堵住了。
很多年。
没有收过别人顺手给的东西。
这得过得多冷清,才能把一点顺手的善意都记得这么重?
春桃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老仆低着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江漓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垂着眼,神色安静,像是真的因这点善意而不知如何回应。
可他心底却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来了。
果然来了。
带着药。
带着丫鬟。
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光明正大停在他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