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墨谙静静地坐于桌边,一壶烧酒饮了将近半个时辰。身侧酒楼里的一切喧闹声和熙熙攘攘似乎都与他格格不入,甚至隐隐被他默不作声地排斥在外。
一双银靴停在跟前,头顶传来的声音略有几分熟悉:
“……蒋兄?”
蒋墨谙抬头,声音中略带几分醉意,眼底却清明如初:“阁下是?”
陆沉羽并不正面答他,自来熟般地掀袍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中拿着个酒盏,轻轻托着桌上的酒壶,直至杯中斟满佳酿。片刻之后,才抬眸望望向那人,笑了笑:“昔日青州拜把子的两个少年游侠,各怀凌云壮志。一别数载之后,其中一个去北疆征战数年,另一个辗转各地,如今竟成了上京有名的第一才子。”
“……原来是陆兄。”蒋墨谙剑眉一挑,眸光晦暗不明。半晌后,半咧开嘴,声音有些自嘲,“‘玉面将军’威名,早有耳闻——你已将报国之言付诸于行,哪像我,至今还是个闲散子弟。”
“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明日春闱将至,必要崭露头角——”
陆沉羽欲要再续一杯,那壶中却早已空空如也。他刚要转头唤小二再备一壶,手中之物却早已被人夺去。陆沉羽沉吟片刻,看见桌边人谨慎的眼神,才无奈地苦笑起来:“……兄弟放心,银子我付。”
蒋墨谙眉眼才稍稍舒展,将手中的酒壶推给不知所措的店小二。
“只是我一直好奇,向来武功卓绝的你,为何不随我一并去漠北战场杀敌报国,反倒在上京停留数年,走科举这一漫漫长路?”
“……”蒋墨谙眼中氤氲着些酒气,沉默半晌后,才笑着弯起了眸子,语调轻快,却又显少地藏着一股落寞,“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向来是贪生怕死,不想再过那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了吧。”
“不过还请陆兄放心,”陆沉羽刚欲开口,却又被黑衣公子不紧不慢地打断了,面前人显得有些醉意,“你多年前的提议我依旧会考虑。”
“倘若此次不能一举夺魁,我便从此弃笔从戎,随你去漠北入伍参战。”
两人静坐须臾,又喝了一壶酒。
明月高悬于青空之上,深夜寂静,只有几处还燃着灯。
临近宵禁,颇有几分借酒消愁之意的二人才在巷口拜别。蒋墨谙有些醉了,却又总不尽兴,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向前踱步。
待到行至府院门口,刚要推门而入,他却微微察觉到有些异样,回头一瞥,见那对面常年无人的院子里竟然燃着些许烛火。
——也不知什么时候住上人了,大概是来应试的举子临时租的吧。
他也不甚在意,看了几眼便转身进门。
书房里空空荡荡,黑衣公子将门推开,从案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卷,又似乎想起什么,俯身将案底的一处抽屉拉开,里面赫然放着几坛上好的杜康酿。
他微醺的眸子含着一股笑意,右手拎起两坛,左手拿着书简,大步走出房门,纵身一跃,翻身踏上那青瓦屋脊。
——罢了,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便……不醉不归吧。
“阿兄,我刚刚听到院外有动静,”章楠熙匆匆跑来,撞见的还是自家兄长秉烛夜读的场景,她倒也习以为常,只管神色仓促地兀自说着,“应该是对面邻居回来了!”
章南钰手握卷轴,灯火影影绰绰,映着他的手白皙非常,面上神色却总是处变不惊:“隔壁本就住着有人,临近宵禁时分,回来本就不是什么怪事。”
“可是……那人好怪啊!”章楠熙掩不住好奇,声音也略带几分急切,“夜半风凉,回来了既不掌灯、也不安睡,反倒拎着酒跑屋檐上卧着,这是急着得伤寒吗?”
章南钰闻言也不语,从书卷文墨中微微抬眸,从窗外眺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