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点是真聪明,明明知道人有真的我假的我,却舍得花时间去认识。他知道她爱装,但也是真爱。
她只是喜欢讲雪夜的桂花树,便任性让他听。她站在桂花树下躲雪,看见桂花花开,香气沁人。
这样的夜如何让人害怕,只有浪漫。“听说此桂花树确实是名贵树种,一年花开两次,但是特别的是,花色特别金黄,比黄金还金,香气特别持久,比气人还气。”
直到她听说一个故事。
那些早产的婴儿埋骨地。
从此不能直视不能路过。世间美好,不过如此,譬如雪夜闻桂花,烤火戏蝴蝶。
(4)
这样的故事却说不出口,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一般。
九月,他的成绩应该出了。两人从七月冷到了九月。有没有影响他的发挥?是不是要入学了?
其实她的执业考试已经过了。可是转身竟然空无一人。
他入学后,明年也会考试,也会通过。那时何人分享何人在身后?
张梨在电话里说,“我多嘴,可是误会又岂是多嘴来的?我有什么错。闺蜜的事,家中的事,有什么说不出口?我把你当姐妹当家人,才会多嘴,何况也是事实。”
事实。乡里的风刮得快,隔一个山头闻得到烟味。所以张梨才会知道。
罗贤君说是亲戚介绍的。他不好驳了长辈与父辈的情谊。后来他和女方电话说明之后,那位亲戚和他老婆,每次都不拿正眼看他。其余的亲戚装作不知也不语。毕竟他们和他的父母亲也疏远了。
他的骄傲刺伤了人。他们不过乐见他的好坏。
罗贤君一直给她发信息,但是甜心没回。看着信息默默掉眼泪。不知不觉自己连他的亲戚也得罪了。
好难。
所谓人生在世,时日苦短,快意恩仇,可见快意容易,恩仇难了。
只有张梨不惯着她。
“文甜心,你硬是要我骂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和谁过日子?又不是和别人。怎么这么玻璃心?说不得一句吗?你知道你以前有多讨厌。光会装好人。你记得投票的事情吗?大家都觉得你是好人,不知道你狠心起来多狠绝。”
张梨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人,说话说得出口的人。
甜心回她,“你记得你说过你恨我吗?”
张梨说:“我说过吗?”
好吧,还是一笑泯恩仇吧。她也不记得她说过喜欢我吧。
大学几年,她和她都粘在一起,夜晚,在天台喝着红酒,点着蜡烛,别人是男同学女同学,弹吉他唱歌,成双成对依偎,她俩是对坐斗酒观星聊天而已。
不知不觉中说过的话,张梨依然不记得,当时甜心也是一笑而过。
为什么能成为闺蜜?缺什么补什么的道理吧。
好了,罗贤君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些沉默的文字,却听见电话里他的喘息,那些细微的喘息声,直窜进她的咽喉。
甜心会看见他的眼睛。他坐在不远处,低头,不经意地打量她,眼神藏在发际下会有一点奇怪。但是她还是发现了,偷偷的打量,逃跑的星光一闪而过。
他不给她打电话,一直在等待。不饶过她的等待。
(5)
“有些人是来讨债的,有些人是来报恩的。小宝我操心一辈子,小贝心疼一家子。”
小宝是姑姑的大儿子,犯了不少事,万事不成;小贝是小儿子,小小年纪学习家务两不误,去学盘发梳头只为母亲。
两个月过去。甜心又来姑姑家蹭饭,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姑姑弯腰炒菜,在感慨两个儿子。
讨债,报恩,一日三餐,一天过去了。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姑姑总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都老了。”
“嗯,是真的很快,过年,冷,热,冷,过年。”甜心回答。
“有人做好饭菜,吃现成的,总是最好吃的。”姑姑笑她懒,“你们是最有福气的。”
原来我们这一代是冲着有福气培养的。
甜心看到姑姑的银丝齐刘海变得稀疏。鲜艳的红花瓣要飘落枝头时,花瓣褪色脉络凸现,那些银丝就是头发的脉络。
辣椒炒肉有一种魔力。何况是不辣的辣椒,姑姑照顾了她的口味。还是家乡的辣椒开胃,就算心里有一点小忧郁小悲伤,它也让你所有的空洞填平。
甜心吃了不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回味。肉是不吃的,只有辣椒作为蔬菜的麻醉安慰效应。看来辣椒是情绪的非处方药。
还没躺五分钟,甜心突然爬起来写病历,她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担心超过书写时间。罗贤君敲门,他来了。甜心有点惊喜,他怎么来了?像以前在医院,某些时候虚构的王子降临。他说,该休息了。甜心一看,哦,原来是自己的宿舍。头奇怪地一阵眩晕。罗贤君扶她躺下。他也跟着躺在她旁边。他弓着身子,可以看到他的脸。甜心有点紧张,又有点累了的高兴。她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醒来,他还在吗?甜心往旁边一模,空的,没有人!明明刚刚还在?她觉得身边是热的。她坐起来,揉眼睛,人呢?怎么房间空空,只有自己。
她醒来,自己还躺在床上,往旁边一摸,空的。原来刚才“醒来”还是梦。
她梦见自己醒来,现在失落又跟着醒了。
没有人。空调咝咝作响地叹息,九月秋老虎发威,晚上空调吹着又有点凉,一点寒气就容易做梦。
甜心起来,窗外好亮,整个大地像在银灰色的梦里。月亮好圆,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清悠悠。
(6)
甜心与姑姑说,要回家了,要回去上班,休息几天,不能不回了。
姑姑嘴里应着,在追电视剧,没有回头。
什么电视剧?甜心笑了:“姑姑还看武侠片啊?”
“我们看的都是最好的武侠片,以后你就知道了。”
男帅女美,侠骨柔情,两人坐在篝火旁,上药,疗伤。身旁是小河哗啦啦,头顶是花树白茫茫,一只青色蝴蝶尾挟闪粉,缭绕一路,翩然而至。女主伸手,它便而立。
很美。上一分钟,两人从血海中杀出。
原来,烤火戏蝴蝶,套路如此。
女主说:“我心悦你,即使知道你有算计,还是心悦你,我会奋不顾身地救你。你无需算计,你可以相信,相信自己,相信别人。”
男主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肆意而为,你还要离开我吗?你不许走。”
甜心闭上眼睛,撇了撇嘴。
世间美好,莫过于此,沉迷幻像,飞蛾扑火。
不过,只有这一次,她不想分手,不想错过,她要去找他,她要相信自己可以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