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可是人却是眩晕的,冷得发抖。
看见的每一缕亮光都像冰冷的箭矢,万箭穿心,喊不出口。刚才张梨在电话里说,他相亲了,他要结婚了。
是真的吗?不可能吧?可是相亲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又不是没有相亲过。带个女孩子去家里或者他碰上了对的人,这怎么能说不过去呢?
甜心第一次这样怀疑自己,千丝万缕袭来,现在我是太阳下的烤肉,太阳下的蚂蚁,掉下树的毛毛虫,已经半死的,落在炙热的石板上。这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是最要命的时候。
明明看书看得好好的。手边是一本《红楼梦》,一直没有看的书,从下册看了起来,看完又接上册看。之前因为翻开第一页看不下去,这样倒看得有趣,下册的林黛玉在上册变了一个人,从凄凄惨惨的结局到开头入府,嘴里也是不饶人的,这一回正葬花悲叹。
林黛玉倒像爽文女主穿越了。
看书,被张梨的电话打断了,笑着接,笑着挂。可是现在书被开开合合翻了几次,人看字字看人,两厢不识。
书终于被扔到一边。甜心半晌回过神来。
自己在姑姑家呢。
姑姑看她发呆,走来走去,以为无聊,与她说话。“以后买鱼不要选肚子大的,都是籽。”
鱼在锅中煎,鱼在锅中炸,姑姑话语已到达。
甜心想起自己去菜场挑鱼,老板本来抓了一条小的,她指着一条大的。老板笑眯眯替她称了。
生活就是这样,鱼总是要卖的,不管大的小的。姑姑觉得不划算。老板觉得如你所愿。自己觉得有面子。
但是陷阱呢?这其中有对谁不易察觉的陷阱?
只有自己不懂生活才会如此。是谁把自己培养成这样?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性格?
姑姑开小裁缝铺,甜心看她熨烫衣服,双脚上下摇摆地踩缝纫机,甜心翻看她的时装书,书里搔首弄姿的模特,六零七零年代,饶有趣味。
看到书,姑姑说了一句:“阿心,你的衣服太透了。”
甜心穿着薄薄的合身的鹅黄色满是蕾丝边的衬衣,里面是黑色的内衣。确实一眼一览无余。
甜心此次故意打扮,却是某一天突然觉到自己拥有着青春,但是没有过多的青春卖弄了,偶尔大胆偶尔色胆也无辜。
这种看上去美好漂亮的廉价衣服,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放肆穿了。
这样只会让人羡慕青春而没有邪念,只会让人觉得年轻真好,可以穷得只穿漂亮的衣服。漂亮掩盖了色情,廉价理解了青春。
别人都说她这个侄女像姑姑。自家亲戚只有姑姑喊她“阿心”。
阿心,久违了。
已经是七月了。七月,又到了盛夏。
(2)
七月的电话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甜甜蜜蜜绕指柔。
“文甜心,我有时真是恨你。你凭什么相信她。我是你的什么?”
电话那头是愤怒,是隐忍的愤怒,是爆发的愤怒,明明咬牙切齿,却矛盾收敛,声音带着颤抖的电流甩过来,是咬人的凶兽。
是吠叫露出獠牙的小黄。如果是小黄就好了,咬一口就可以全身而退,自有人善后。
那还是没有完全发泄的愤怒,他恨嘛,他留一点爱嘛,正是这一点余地让人害怕。
甜心心凉了,他从没有这样对她。
手机握在手里凉了。
还是罗贤君买的,后来甜心还钱给他的时候,正是过年的时候,说是红包,硬塞给他的。
“阿心,你就不肯受一点好吗?”
他当时是笑着说的,明明笑得灿烂,向日葵在风中摇摆。
他或许就是有意见,她没有细想过,每个人都是有个性的嘛,对自己的坚持怎么会是任性呢?
是的,她无条件地相信张梨。她总是被动,不相信他,她信他十分退九分,她要想相不相信的问题,对于张梨,她没有动过相不相信的念头。
但是,这有可比性吗?同性的友谊不是天生优越于异性的爱情吗?
自己有错吗?
“各过各的。”
是自己经常说的。为什么呢?是自己需要安全距离吗?
买一本日记本容易,买一栋房子不容易,买不起就觉得自己不需要。放弃,才是她最擅长的事。他若退了,她就退无可退。
这种放弃的感觉萦绕心头,终不能破。放弃,才是熟悉的事。
(3)
在姑姑家又住了一天。度过的每一分钟每一分钟,记忆会散发久违的气味。
姑姑看甜心换了一条裙子,黑白格子的正装风裙子,膝上裙,绑着腰带,无袖,胳膊比裙子的白还白,像是牛奶喝多了。
姑姑看她仍旧坐立不安,握着电话,翻盖,又翻盖。
姑姑在炒菜,辣椒炒肉炝人,甜心凑过去,眼泪才流下来凑热闹。
打不打电话?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吗?
甜心看见电话线那一头的张梨,看见电话线那一头的罗贤君。
我和张梨吵架,永远不会分手,我对她没有要求。可是我对你,会有过分的要求,如果吵架,可能会分手。这是一种深层的恐惧。还有,在你身上我看见欲望,看见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的欲望放在别人身上,让我觉得不安全。
以前都做什么事呢?明明甜如蜜,却原来一时分崩一时砒霜。
夏天要下冬天的雪,谁挡得住呢?
冬天的雪,窗外一点点白描摹黑。冬天,雪花和夜晚总是在恋爱。
窝在被窝打电话,夸张说着被别的医生摸手的事,自己搞不定的清创缝合,其他医生来帮忙,事后竟然摸自己的手,一时不知如何拒绝。
这样的职场,有谁能帮忙,不是只有自己去破局吗?
罗贤君说:“天花板做天花板的事情,破什么大气层呢?”
这是打击也是清醒。不要委曲求全。搞不定的事情不要硬来,有上级医生,有转诊制度。不要好心办坏事。好心不代表不被告不赔款。
甜心笑他:“你是备考君,不在临床没有发言权。”
倒是可以分享看过的渡桥、渡河,“夜晚的河流,月亮哭着脸,眼泪像珍珠,泪流涟涟。”
当时自己就是这样描述的,原来那瞬间就是为这瞬间做背景。